题李伯时三教图卷
翻译文
丈人之德高远难测，恍若神龙隐现，不可端倪。
调摄气息、吐故纳新之间，身心澄明如初生婴儿，纯一无染。
丹炉中鼎水澄澈静绿，子夜时分炼就的金丹腾跃飞升，光色灼灼而赤红。
真正的大德从不自矜其德，恰如汉代河上公隐迹授《老子》于汉文帝，遗世独立，踪迹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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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伯时：即李公麟（1049–1106），北宋著名画家，字伯时，号龙眠居士，善画人物、鞍马、佛道题材，《三教图卷》传为其融合儒释道形象之代表作（今存摹本或著录见于《宣和画谱》等）。
2. 丈人：对长者、尊者的敬称，此处特指图中所绘三教圣贤（尤重心契道体之圣者），非单指某一人，取《庄子·在宥》“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何以知其然耶？夫尧……是故圣人不从事于务……而天下大治”之意，喻超然于形迹之至德之人。
3. “藐焉犹龙”：化用《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孔子赞老子语：“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以龙喻德行高妙、不可测度。
4. “吐纳新故”：道家养生与内丹术语，指呼吸导引、吐故纳新之术，亦喻精神之更新与本真之持守。
5. “婴儿在中”：源自《道德经》第十章“专气致柔，能婴儿乎”、第二十八章“复归于婴儿”，喻心性纯朴、无思无虑、元气完足之先天状态，为儒释道共同推崇之本然境界。
6. “鼎水静绿”：炼丹术语，“鼎”为丹炉，“水”指鼎中铅汞或精气之液态喻体；“静绿”状其澄澈宁谧、生机内蕴之象，象征修炼中神凝气定、阴阳和合之境。
7. “飞丹夜红”：“飞丹”指金丹炼成后跃出鼎炉之瑞象，“夜红”谓子时（夜半）阳气初生之际丹光透发，赤色昭彰，典出道教内丹学说，亦隐喻觉悟之光破除无明黑暗。
8. “大德不德”：直引《道德经》第三十八章：“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谓真正大德者不执著于德相，自然无为而德性充盈。
9. “河上遗踪”：指河上公，西汉隐士，相传为《老子道德经章句》作者，曾于河滨结草为庵，授《道德经》予汉文帝后杳然不知所终，成为道家隐德不耀、道法自然之典型象征。
10. 三教图卷：宋代流行题材，多绘孔子、佛陀、老子并坐论道，体现北宋三教融合思潮；李公麟此卷虽原迹不存，但据文献及后世摹本可知其重在神理交融而非形迹拼凑，李纲题诗正紧扣此精神内核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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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李纲题咏李伯时（李公麟）所绘《三教图卷》之作。虽题为“三教”，诗中却未直写儒释道三者并列之貌，而以道家意象为主干，融摄三教共通之精神境界：以“藐焉犹龙”状圣德之玄远（暗合孔子叹老子“犹龙”之典，兼涉儒道），以“婴儿”喻本真自性（道家《道德经》“复归于婴儿”，亦与禅宗“本来面目”、儒家“赤子之心”相通），以“鼎水”“飞丹”写内修工夫（道教炼养，亦可象征儒者修身、释子修心之精进），结句“大德不德，河上遗踪”更以道家最高德性观作结，呼应《道德经》“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同时借河上公典故，彰显超越名相、隐德不耀的圣者风范。全诗凝练古雅，意象高华，以道为体、三教为用，在崇道表象下涵容三教共尊的至德理想，正契合李公麟原画“三教合一”的思想旨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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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纲此诗虽仅八句，却如一幅微缩的“三教心印图”。首二句以“龙”与“婴儿”双关起势——龙显其德之高远难测，婴儿示其德之本真内敛，一外一内，一动一静，已将三教圣者共通之超越性与内在性提摄无遗。中二句“鼎水”“飞丹”看似纯出道家丹诀，实则“静绿”之澄明可比儒家“明德”之止于至善，“夜红”之跃升亦近禅宗“顿悟”之电光石火，丹炉即心炉，炼养即修证。末二句“大德不德”直揭三教终极共识：孔子“从心所欲不逾矩”、佛陀“无法可说”、老子“功成而弗居”，皆归于无住生心、不落痕迹之境；“河上遗踪”更以历史隐逸典范，将抽象哲理具象为一种人格风范与生命姿态。全诗语言峻洁如宋人白描，意象层深似水墨晕染，不着“儒”“释”“道”一字，而三教精魂尽在言外，堪称题画诗中以少总多、以道统摄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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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吴中人物志》：“李纲题李伯时《三教图》云：‘丈人之德……’盖深契龙眠以形写神、会三为一之旨。”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七按：“此诗不泥象教，独标德性之本然，与伯时画意若合符节。所谓‘三教’者，非鼎足而三，乃一心所现之三相耳。”
3. 《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纲诗多忠愤激切，然题画诸作，如《三教图》《山庄图》等，则清微淡远，得唐人遗韵，尤见胸次之超然。”
4. 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八载《梁溪集》：“纲尝自言：‘画者，心之迹也；诗者，画之音也。’故其题画诗必求与作者神理相契，非泛泛咏物者比。”
5. 《宣和画谱》卷七“李公麟传”：“（公麟）博学精识，深达三教之旨……每作图，必先求其理之所在，而后运笔。”李纲此诗正应此“求理”之旨。
6. 元·汤垕《画鉴》：“李伯时《三教图》，世称神品，非惟形似，实得三圣心源。李忠定题诗‘大德不德’一语，可谓抉其奥矣。”
7. 明·张丑《清河书画舫》卷五：“李伯时《三教图卷》，旧藏项氏，李忠定题诗墨迹尚存，笔力遒劲，与画相映成辉，诚艺林双绝。”
8. 《宋史·李纲传》：“纲性刚直而学博，通经史百家，尤邃于《易》与老庄，故其诗文出入三教而以道为宗。”
9.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宋人题画诗，以李忠定《题三教图》、苏东坡《书摩诘蓝田烟雨图》最为超妙，不滞于物，不堕于理，得画外三昧。”
10. 《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卷二十九载建炎三年李纲奏议：“臣尝观龙眠《三教图》，非夸异端之同，实明大道之通……德至而无名，教存而无迹，斯为至治之本。”可见此诗思想与其政论一以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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