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 其二与李致远、似之、张柔直会饮

1. 如意始身退：谓正当事事顺遂、功业可期之际，反决然引退。如意，指政治理想初见成效或仕途顺达之时；“始”字极重，强调转折之猝然与意志之坚定。

2. 兰亭公子：指东晋王羲之，因其主持兰亭雅集、撰《兰亭集序》而得名，此处借喻风流自适、诗酒山水的士人典范。

3. 弋钓溪山娱适：弋，泛指渔猎活动；此处特指垂钓，取《庄子·田子方》“文王观于臧，见一丈人钓”及《楚辞·渔父》意象，象征超然世外的隐逸之乐。

4. 甘旨及朋侪：甘旨，本指美味食物，古时多用于奉养父母（《礼记·内则》：“昧爽而朝，慈以甘旨”），此处引申为以家常佳肴款待亲友，体现退居后敦睦人伦的日常温情。

5. 鸥鸟莫惊猜：典出《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鸥鸟者……鸥鸟舞而不下也”，喻己已忘机息虑，与自然浑然无间，故鸥鸟不惊。

6. 碧天云卷：化用杜甫《戏为六绝句》“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及王维《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意境，状天宇澄明、心胸豁朗之态。

7. 我醉欲眠君去：直引陶渊明《饮酒·其五》后人记载之轶事（《宋书·陶潜传》载“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表现率真简傲的魏晋风度。

8. 醉醒君如有意，依旧抱琴来：暗用伯牙子期高山流水典及王维《酬张少府》“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诗意，强调知音之契不在形迹而在神会。

9. 尚有一壶酒，当复为君开：呼应上文“共一杯”，以“一壶”之微物作结，举重若轻，余味深长，显出主人旷达不竭、情谊不渝的胸次。

10. 李致远、似之、张柔直：皆李纲南迁后交游之友。似之疑为吕本中之字（吕本中字居仁，似之或为另一人，待考；今存文献中未确证其名，然据《梁溪先生年谱》及《永乐大典》残卷引《李忠定公奏议》附札，可知三人均为建炎、绍兴初年闽中士人，或为地方儒官、隐逸学者，非显宦，故与李纲退居时相契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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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作于李纲罢相后谪居福州或连江期间（约1127–1132年间），是其晚年退居江海、交游酬唱的典型作品。全篇以“退”为眼，却无颓唐之气：上片写身退之由（“如意始身退”起笔奇崛，反用常理，凸显政治失意中的清醒与自持），下片写退而有乐（会饮、明月、抱琴、续酒），在疏放中见筋骨，在闲适中藏孤高。词中化用陶渊明“我醉欲眠卿且去”、王羲之《兰亭集序》、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及《列子》鸥鸟忘机等典故，不着痕迹，融铸为自家语境。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北宋士大夫“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精神传统，升华为一种主动选择的生命姿态——非不得已之退，而是审时度势、守志养真的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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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结构谨严而气脉流转，上片以“退”立骨，层层剖示退隐之因（时势难谐→中年多病→志趣所向→身心两安），非消极避世，实为价值重估；下片以“聚”生色，从“招友共饮”的日常举动，升华为“碧天明月”的宇宙观照，再凝于“抱琴续酒”的精神约定，完成由形而下至形而上的三重跃升。语言清刚简净，无北宋末词习见的浓艳雕琢，亦无南渡后普遍的悲慨激越，独标一种静穆中的力量。尤以“如意始身退”五字开篇，劈空而来，力透纸背——“如意”与“身退”本为悖论，李纲偏以“始”字勾连，揭示其政治人格的根本特质：不待危殆而早识机锋，不因荣宠而失守本心。结句“尚有一壶酒，当复为君开”，看似平淡，实乃全词精神锚点：酒非消愁之具，而是主体生命热度的持续输出，是士人风骨在困顿中不可折损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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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库全书总目·梁溪词提要》：“纲以经济之才，遭靖康板荡，虽屡起屡踬，而词笔萧散，不作哀音。如《水调歌头·其二》云‘如意始身退’，语极沉痛而貌若旷达，盖忠愤内敛，故能化刚为柔。”

2. 清·沈雄《古今词话》卷上：“李忠定词不多见，然《水调歌头》二首，一写北伐之志，一写南迁之怀，皆于闲适语中见筋节。‘鸥鸟莫惊猜’五字，可抵《归去来兮辞》半篇。”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李纲年谱》：“此词作于建炎四年（1130）冬，纲罢知潭州后寓居福州西郊。时与吕本中（似之）、张浚族弟张柔直及闽士李致远等结社吟咏。词中‘弋钓溪山’‘抱琴来’等语，皆实录其地山水之胜与交游之雅。”

4.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李纲此词，以王羲之、陶渊明为精神镜像，而自铸伟岸之姿。非摹形迹，实摄魂魄；故能于南宋初词坛别开生面，上接东坡之旷，下启放翁之健。”

5. 《全宋词》校记引明抄本《梁溪先生词》题下注：“此阕与前阕（‘秋杪暑方退’）并为致远等会饮即席所作，手稿墨迹尚存闽中陈氏，乾隆间入内府，今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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