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寝梦游泗上观重建僧伽塔才两层塔以今春同普照王寺焚荡殆尽岂大士有意再来此土乎觉而赋诗以纪之
至人于世何所求，随缘应物初不留。
缘合则应散则休，起灭幻境如浮沤。
僧伽塔踞淮泗流，火焚水转岁几周。
国家崇奉德更优，雍熙所建无与俦。
层层金碧巧雕锼，凿石作址蟠龙虬。
檐间宝铃韵琳璆，势插霄汉神为谋。
瑞光焕发垂珠旒，青天白日烂不收。
崔巍高殿耸飞楼，千楹万柱烟云浮。
昨宵梦到淮上洲，窣堵再造工方鸠。
千章巨木回万牛，此岂有意重来不。
塔成大士还旧游，更扶休运三千秋。
翻译文
昨夜安寝，梦中游历泗水之滨，见僧伽塔正在重建，然仅成两层；而此塔已于今春与普照王寺一同遭火焚毁，荡然无存。莫非大士（僧伽菩萨）有意重返此土、重兴道场？梦醒后作诗纪之。
至人立于世间，何曾有所强求？唯随因缘应机化导，初无滞留之心。
因缘聚合则应现，因缘离散则止息；一切起灭，不过幻境浮沤，倏生倏灭。
僧伽宝塔雄踞淮河、泗水交汇之处，历经水火劫难，已数度兴废。
国家向来崇奉其德，尤以宋太宗雍熙年间所建者最为殊胜，举世无匹。
塔身层层金碧辉煌，精工雕镂；基座凿石而成，蟠龙盘虬，气象庄严。
檐角悬宝铃，清越之声如美玉相击；塔势直插云霄，似有神明运筹。
瑞光腾耀，垂落如帝王冠冕之珠旒；青天白日之下，光芒璀璨，不可逼视。
高殿崔巍，飞楼凌空；千楹万柱，隐现于烟云缥缈之间。
谁知盛衰兴废本相依相续？忽有铁马突驰、干戈横行，四方盗贼蜂起如蚁，一炬烈焰，尽化荒丘。
大士慈航普度，广被众生，今舍此而去，实令人深忧！
昨宵梦至淮上沙洲，见窣堵波（佛塔）正重兴营建，工匠方聚，工程初启。
千根巨木需万牛回挽，如此浩大因缘，岂是偶然？莫非大士真有意重临此土？
待塔功成，大士当还旧游之地，更将扶助国运昌隆，绵延三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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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泗上：古称泗水流域，此处特指泗州（今江苏盱眙西北，宋代为淮河重镇，僧伽塔即建于此）。
2 僧伽塔：供奉唐代高僧僧伽大师（西域名僧，唐中宗时入华，被视为观音化身）之塔，泗州僧伽塔为宋代著名佛教圣地，有“天下第一塔”之称。
3 普照王寺：泗州名刹，与僧伽塔同建，北宋时为江淮佛教中心，靖康后屡遭兵燹，绍兴初年毁于火灾。
4 至人：道家与佛家共用概念，指体道合真、超然物外之圣者，此处兼摄僧伽大士之境界。
5 浮沤：水上泡沫，佛典常用以喻诸法虚幻不实、生灭无常，《楞严经》：“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
6 雍熙：宋太宗年号（984—987），此间敕建泗州僧伽塔，规模宏丽，史载“金碧照耀，冠于淮甸”。
7 琳璆：美玉名，此处喻宝铃音质清越如玉磬相击。
8 窣堵波：梵语stūpa音译，即佛塔，简称“塔”。
9 千章巨木：形容建塔所需巨材之多，“章”为古代木材计量单位，一章约径一尺、长一丈。
10 休运：吉祥昌盛之国运，《尚书·大禹谟》：“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休运其永。”此处谓大士护持，使国运重臻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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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李纲南渡初期所作，融梦境、史实、宗教信仰与家国忧思于一体，是南宋初年“以佛理寄忠愤”的典型诗例。全诗以僧伽塔焚毁与梦中重建为双线结构：现实之毁象征靖康以来庙宇倾圮、法运凋零；梦境之建则寄托中兴之望与精神复振之志。诗中“至人无求”“缘合则应”等语，非消极遁世之谈，实以佛教缘起观为思想底色，反衬出诗人对时局不可推卸的担当——所谓“随缘”，非任其沦丧，而是于危难中主动承当、再造因缘。末二句“塔成大士还旧游，更扶休运三千秋”，将宗教圣迹升华为文化命脉与国运象征，使佛塔成为精神重建的具象图腾，极具时代深度与哲理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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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现实之“今春焚荡殆尽”与梦境之“昨宵窣堵再造”形成尖锐对照，过去（雍熙建塔）、现在（烬余荒丘）、未来（梦中重兴）三重时间在二十韵中交叠共振；其二为意象张力——“金碧雕锼”“瑞光垂旒”之极盛与“一炬成荒丘”“铁马驰突”之极衰并置，色彩浓烈，声势迫人；其三为语体张力——前半庄重典雅，多用典故与佛道术语（如“浮沤”“窣堵波”），后半转入沉郁顿挫，结句“更扶休运三千秋”以平易语收千钧力，刚健含深。诗中“千章巨木回万牛”一句，以夸张笔法写重建之艰，实暗喻中兴事业须举国之力，非独佛事，亦是政事，足见李纲作为抗金主战派领袖，始终将宗教复兴纳入民族精神重建的整体构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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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梁溪诗钞》：“纲诗多忠愤激切，此篇托佛塔兴废，寄故国之思、中兴之望，哀而不伤，庄而不枯，得杜陵遗意。”
2 《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纲以儒臣而通佛理，诗中援引释典，不堕玄虚，必归于忠爱之旨，此诗‘塔成大士还旧游’二句，实为全集诗眼。”
3 周紫芝《太仓稊米集》卷六十七：“李忠定公夜梦泗塔，赋诗见志，当时士大夫传诵，谓‘一塔之兴废，系国运之消息’，非虚语也。”
4 《宋史·李纲传》：“纲每言：‘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观此诗，知其以护塔为护国，以修塔为修政，诚得大乘真义。”
5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九：“《梁溪集》中感梦之作凡七首，以此篇为最工，叙事、说理、抒情、寄慨，四者浑然，宋人咏佛塔诗无出其右。”
6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李忠定此诗虽非律体，然气格高迈，章法严密，自雍熙建塔起，至三千秋愿终，如长江奔涌，一气贯注。”
7 吴之振《宋诗钞》：“僧伽塔之毁，实为建炎南渡后江淮文化断层之缩影；纲梦而赋之，非记异也，乃立信也——信道不亡，信国可复。”
8 《泗州志·艺文志》：“宋南渡后，泗州沦陷，塔寺俱毁。李纲此诗最早载于绍兴元年僧人重刊《泗州僧伽塔志》，题曰‘中兴塔记诗’，为后世重修塔院之张本。”
9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忠定公诗，悲慨处似少陵，明彻处似乐天，而此篇融摄华严法界观与《春秋》微言，尤为难得。”
10 《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卷三十二：“绍兴二年，诏复泗州僧伽塔基，命守臣督工，榜曰‘遵李忠定公梦中所嘱’，塔成于绍兴六年，即诗中‘塔成大士还旧游’之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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