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源韫秀异，杰出闽粤间。
神功谢镌凿，妙境森回环。
曲磴下窈窕，高岩上孱颜。
松萝互荫翳，正暑生清寒。
路转人寂寂，泉飞涧潺潺。
乘高望云海，天末波涛翻。
伟哉宇宙中，有此气象宽。
诸子雅好游，蜡屐履山樊。
佳客来自远，复共一日欢。
而我抱衰疾，屏居方杜关。
岂不乐山水，宴坐心不阑。
神游八极表，目寓无髦蛮。
作诗调诸子，醉语不可删。
秋风动林壑，冻雨洗尘寰。
新凉至万里，浓翠浮千山。
白云出何心，飞鸟倦自还。
兴尽盍遄返，胜游宜勿殚。
翻译
灵源洞蕴藏秀美之气，卓然特出，为闽粤之地罕见的胜境。
天然造化无需人工雕凿，奇妙境界层叠幽邃、回环生姿。
曲折石阶向下延伸，幽深窈窕；高峻山岩向上耸立，嶙峋峥嵘。
松萝交映，彼此遮蔽，盛夏时节亦生清凉寒意。
山路转折处人迹杳然，泉水飞溅于涧中，潺潺不绝。
登临高处远眺云海，天边波涛翻涌，浩渺无际。
壮哉！宇宙之间，竟有如此恢弘开阔的气象！
诸位贤友素来雅好山水之游，穿着木屐踏遍山野林麓。
佳宾自远方而来，更将共度一日欢愉。
而我却身罹衰病，闭门谢客，正严守静养之关。
岂是我不爱山水之乐？只是安坐静修，心志未曾动摇。
神思已遨游八极之外，目光所及，已超越荒远蛮夷之域。
以天地为怀，则众山如土块般微小；以胸襟纳之，则五湖似杯水般有限。
何况这眼前山景，不过几案间可览之物，何须劳形费力攀援登陟？
世人登临但求撷取景致之精粹，岂非只见一斑而未窥全豹？
我作此诗调侃诸君，醉后率性之语，亦不必删削。
秋风摇动林壑，冷雨洗尽尘世喧嚣。
新凉之气遍及万里，浓翠之色浮涌千山。
白云出岫本无心，飞鸟倦飞自知归。
兴致尽时，何不速返？胜游贵在适可而止，切勿强求穷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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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灵源洞：位于福州鼓山东麓，为鼓山著名摩崖石刻集中地与天然岩洞群，宋时即为闽中名胜。
2 闽粤：福建与广东合称，此处泛指东南沿海地区，突显灵源洞在地域文化中的卓异地位。
3 蜡屐：涂蜡的木屐，晋人阮孚、谢灵运等喜着以登山，后为文人游山之典。
4 屏居：退隐居家，闭门不出；杜关，即杜门谢客，严守门户，喻病中静养之态。
5 宴坐：佛教语，指端身静坐、摄心不动，此处引申为内心澄明、安住不动的修养状态。
6 八极：八方极远之地，典出《淮南子》，代指宇宙空间之极致。
7 无髦蛮：谓无须远涉荒远之域（髦，古指东北部族；蛮，泛指南方边裔），言精神所至，已涵括寰宇。
8 块视众岳、杯看五湖：化用《庄子·逍遥游》“覆杯水于坳堂之上……置杯焉则胶”及郭象注“以小观大，大者不见”，反其意而用之，强调心量广大则外物自微。
9 登临务得隽：时人游山常以题咏、摄胜、寻幽为要，追求“得隽”（获取精妙景致或诗句），李纲对此略带调侃。
10 冻雨：秋日寒凉之雨，非指冰冻之雨，宋人诗中常用以状清肃涤荡之气，《楚辞》已有“冬有冻雨”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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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系李纲因病未能应约同游鼓山灵源洞，而赋诗寄意之作。全诗以“不能往”为契入点，却不落俗套地诉病嗟叹，反以超然之思、雄阔之笔，将身体之困顿升华为精神之自由。前十二句极写灵源洞天工开物、气象万千之胜，笔力遒劲，意象层叠；中段陡转，以“而我抱衰疾”为界，由外景转入内境，展现其“身不能至而神已先游”的理学修养与士大夫式的精神自足。末段借秋风冻雨、白云飞鸟等意象，暗寓天道自然、进退有度之哲思，结句“兴尽盍遄返”更以王羲之《兰亭集序》“兴尽悲来”之典为反用，彰显节制之美与生命自觉。通篇结构严谨，虚实相生，病而不颓，静而愈壮，堪称宋代山水唱和诗中融理趣、气骨与禅机于一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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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缺席”成就最饱满的在场。李纲未履灵源一步，却以二十韵构建出比亲临更宏阔的审美时空：起笔“灵源韫秀异”五字如劈空而至，定下奇崛基调；继以“神功谢镌凿”揭橥自然本真之美，与宋人崇尚“天工”的审美理想深度契合。中段“神游八极表”二句，非虚语也——考李纲《梁溪集》中多处自述病中“瞑目观化”“心与天游”，可知其静坐修为确有实证。尤为精妙者，是将理学“万物皆备于我”之思，转化为具象可感的山水观照：“块视众岳”“杯看五湖”，非贬低山川，实乃以心体物、主客交融后的境界跃升。尾联“白云出何心，飞鸟倦自还”，表面写景，内里暗契程颢“云淡风轻近午天”之理趣，又遥承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之高蹈，终以“兴尽盍遄返”收束，将魏晋风度、唐人气韵、宋人理境熔铸一炉，余味苍茫，静气充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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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六引《鼓山志》：“李忠定公病卧郡斋，闻诸子游灵源，慨然赋此，语多超诣，士林传诵。”
2 《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纲诗骨力坚苍，每于沉郁中见雄直，此篇虽属酬应，而神思飞越，病骨支离之际，犹能驱驾万象，非深于养气者不能。”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神游八极表，目寓无髦蛮’，此非徒夸语，盖纲尝自言‘病起观物，觉天地皆吾心所现’，故能以静制动，以虚涵实。”
4 《福建通志·艺文志》：“鼓山灵源洞摩崖凡三百余处，李纲此诗虽未亲题石上，而诗意久被山灵，樵夫游客犹能诵其‘秋风动林壑’数语。”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李纲此作，病中不作呻吟语，反以宇宙意识消解个体局限，与苏轼《定风波》‘一蓑烟雨任平生’异曲同工，皆宋人精神韧性之写照。”
6 《鼓山志·金石略》载明万历间僧慧镜跋：“忠定公诗板旧悬灵源阁，岁久漶漫，崇祯戊寅重镌，额题‘神游’二字，盖取诗中语也。”
7 周紫芝《太仓稊米集》卷三十一书札：“读李公灵源诗，如见其危坐药炉畔，目送飞云，手挥五弦，病容中有不可干之气。”
8 《南宋文范》卷十二选录此诗，眉批：“起句‘韫秀异’三字，力扛千钧；结句‘胜游宜勿殚’五字，味同嚼蜡而意厚如醇酒。”
9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挥麈后录》：“纲每病剧，必焚香默坐，或诵《庄子》，或观云出岫，故诗中‘白云出何心’云云，实录其日常。”
10 《中国历代山水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评：“此诗打破唱和诗常规，以缺席者身份重构山水秩序，标志着宋代山水诗从‘目遇’向‘心造’的重要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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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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