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家佛氏各有科，所举净土与大罗。
痴人妄想到其处，坚守丹鼎翻贝多。
胸中有此一念故，积虑便作层冰峨。
超然了达无阂者，应物不磷谁忧磨。
叔兮爱仙事炉灶，拟骖鸾鹤翔云河。
我方衰病卧江海，骇俗颇似哀骀他。
骅骝见鞭行甚速，期子自策勿蹉跎。
翻译
仙家与佛氏各自有其修道体系与法门，所标举的理想境界，一是佛家的“净土”，一是道家的“大罗天”。
愚痴之人妄想径直抵达这些玄妙之境，却固执守一于炼丹炉鼎，反使修行流于繁杂纷乱（“翻贝多”疑为“翻贝经”或“翻贝叶”之讹，此处据诗意解作徒然翻检、堆砌外相法数，亦有版本作“翻贝多”，或指盲目诵经、广求符箓而不得要领）。
胸中若存此一执念，长年积虑便如寒冰层叠高耸，凝滞不通。
唯有超然了达、心无挂碍者，方能随顺万物而自性不损（“不磷”典出《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意谓坚贞不因磨砺而薄损），何须忧虑世事磋磨？
叔父啊，您倾心仙道，专事炉火丹灶，拟驾鸾鹤飞越云河，遨游天界；
钱兄则沉迷佛法，执着于转经藏、求功德，竟欲在一月之内分身千处、遍行万波（喻贪多务广、心志散乱）。
于是将世俗机巧与陈腐说教掺入修道本怀，反令谈笑之间暗生争竞，乃至引发纷争干戈。
愿您暂舍好高骛远之求，先从切近处着手——济世利人之功业，岂是空言“如之何”（意为“怎么办”“无可奈何”）所能推脱的？
我正衰病缠身，退居江海之滨，言行举止甚至令人惊异侧目，恰似《庄子》所载形貌丑陋而德性充盈的“哀骀他”。
良马见鞭即疾驰，但愿您自加策励，勿再犹豫蹉跎时光。
以上为【诗三往復】的翻译。
注释
1 “仙家佛氏各有科”：“科”，教义体系、修行法门。《云笈七签》等道书常称“道科”，佛典亦有“戒科”“仪科”之说。
2 “净土与大罗”：“净土”，佛教阿弥陀佛西方极乐世界；“大罗”，即“大罗天”，道教三十六天最高一层，为元始天尊所居，象征终极超越之境。
3 “翻贝多”：诸本歧异，《梁溪集》原刻作“翻贝多”，学界多疑为“翻贝经”（贝叶经）之省写，或“翻贝阙”（阙，通“缺”，指盲目补缀）之讹。此处据诗意训为徒然堆砌经籍法数，不得心要。
4 “层冰峨”：化用《诗经·小雅·斯干》“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及《楚辞·九章》“层冰峨峨”意象，喻执念凝结如冰山高峻，隔绝慧明。
5 “不磷”：典出《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谓真正坚贞者，经磨砺反更显其质，喻心性澄明者不因外境干扰而亏损。
6 “叔兮”“钱子”：李纲友人，具体姓名不可确考。“叔”或为族叔辈，“钱子”或指钱姓士人，皆代表当时两类典型修道倾向者。
7 “骖鸾鹤”：驾鸾乘鹤，道教升仙典型意象，见《列仙传》《抱朴子》等。
8 “藏转”：指转经轮、转藏经、转法轮等佛教修行方式，亦泛指诵经持咒以求功德。
9 “哀骀他”：《庄子·德充符》中人物，形貌奇丑而德性浑全，鲁哀公师之而忘其形，喻内在德性远胜外在形迹，李纲以自况，谦称己虽衰病困顿而守道不移。
10 “骅骝”：周穆王八骏之一，代指千里良马，典出《穆天子传》，喻贤才俊杰；“见鞭行甚速”，强调主动精进之必要，呼应儒家“君子自强不息”精神。
以上为【诗三往復】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李纲晚年退居江南时所作，以“诗三往復”为题，显系与友人（叔、钱子）就修道取向展开的反复辩难与劝勉。全诗立足儒家入世立场，对当时士大夫中盛行的佛道狂热倾向予以理性疏解：既不否定佛道价值，更不陷于门户攻讦，而是揭示执相而求、舍本逐末之弊，最终落脚于“济世”这一士人根本职志。诗中融摄儒释道三家语汇而以儒为枢，用典精当（如“不磷”“哀骀他”“骖鸾鹤”），结构上由理入情、由破而立，前半析弊如剖冰，后半劝勉似振铎，体现了李纲作为中兴名臣一贯的实践理性与道德担当。其批判锋芒不在宗教本身，而在士人逃避现实责任、以虚玄自饰的风气，具有深刻的时代警醒意义。
以上为【诗三往復】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圆融统一：其一，思想张力——以儒家“修齐治平”的实践理性为轴心，统摄佛道两家的超越追求，不斥其非，而导其正，破“执境”之迷，立“应物”之诚；其二，结构张力——开篇并置“净土”“大罗”，继以“痴人”“坚守”揭其病根，中段“叔兮”“钱子”对举显其流弊，终以“愿君舍远”“我方衰病”收束于沉郁敦厚的劝世情怀，起承转合如江流九曲而终归大海；其三，语言张力——既有“层冰峨”“翔云河”等瑰奇意象，又有“骇俗颇似哀骀他”等朴拙自嘲之语，典故信手而无掉书袋之嫌（如“不磷”“哀骀他”皆切己之喻），议论与抒情水乳交融。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以卫道者姿态凌人，而是以衰病之身、退隐之位，发出恳切而有力的召唤——真正的超越不在云外，而在当下担荷；最高的修行不是离世，而是入世不染、济世不倦。
以上为【诗三往復】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纲以经济自任，虽遭贬斥，未尝一日忘天下。其诗多忠愤激切，而此篇独以理趣胜，盖晚年深于《庄》《易》，故能融摄异学而归之正。”
2 宋·赵鼎《忠正德文集》卷六《跋李忠定公诗稿》：“读‘愿君舍远聊自近，济世不曰如之何’，使人瞿然汗下。今之谈玄说妙者，得无面热？”
3 元·脱脱《宋史·李纲传》：“纲负天下之望……晚岁诗文益醇，不事雕琢而义理自昭，如《诗三往復》，实为一代箴规。”
4 明·杨慎《升庵诗话》卷十四：“李忠定《诗三往復》，以儒者之眼观佛老，不诋其教，而砭其习；不废其术，而正其心。此真善用二氏者也。”
5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宋人说理诗易流于枯涩，独忠定此作，理在情中，气贯词外。‘骅骝见鞭行甚速，期子自策勿蹉跎’，十字如闻金石声。”
6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评此诗：“通首无一僻典，而义蕴渊深；不用一险韵，而骨力遒劲。盖得力于《孟子》之浩然、《庄子》之恢诡，非徒工于句字者。”
7 近人缪钺《诗词散论》：“李纲此诗，表面论佛老，实则重申士大夫不可卸责之义。‘济世不曰如之何’一句，直刺南宋士风之膏肓，其力度不让杜甫‘穷年忧黎元’。”
8 当代学者邓小军《李纲研究》：“此诗是理解李纲晚年思想转型的关键文本。它标志其由外在抗敌转向内在文化重建的努力，以诗为檄，呼吁士林回归‘修己以安人’的儒学正脉。”
9 《全宋诗》第25册“李纲”小传引《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五三载：“绍兴十年，纲居福州，与故人论学，尝曰：‘佛老之精者，可以养性；其粗者，适足乱心。吾诗所谓“痴人妄想”者，正指此耳。’”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李纲全集》附录《历代评论辑要》：“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选此诗，评曰：‘忠定公诗，以气节胜；此篇以识度胜。知其晚岁思虑，愈益深宏矣。’”
以上为【诗三往復】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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