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一夜天雨霜，橘林绿苞朝已黄。远题书后三百颗，入手便觉秋风香。
黄金为肤白玉瓤，沆瀣深贮甘且芳。雕盘初擘噀清雾，冰齿乍嚼流琼浆。
色香气味纷可喜，下视众果皆茫茫。嗟余平生爱种此，木奴千树梁溪傍。
只今蒿艾已埋没，岂敢向日争荧煌。蓬莱云气久寂寞，汉殿无复罗潇湘。
厥包纵有尽酸涩，剖之蠹朽安足尝。乃知汝病是天意，坐使玉食无辉光。
荒山乃尔饫佳品，安得騕袅置锦堂。君不见杜陵野老歌病橘，萧萧半死诚可伤。
翻译
洞庭湖畔一夜降下寒霜，橘林中青绿的苞蕾清晨已转为金黄。远道寄来题写着“三百颗”的橘子，刚一入手，便觉秋风送爽、清芬盈怀。
橘子外皮如黄金般光润，果肉似白玉般莹洁，内里饱含清冽甘露，滋味甘美而芬芳。
置于雕花盘中，初一掰开，清雾般的汁气喷薄而出；冰凉齿颊初嚼，琼浆般的甜汁汩汩流淌。
色、香、味、气纷然可喜，俯视世间众果，皆黯然失色、茫然不及。
嗟叹我平生最爱栽种橘树，曾在无锡梁溪之畔亲手营植千株“木奴”（橘之别称）。
而今故园荒芜，蒿草艾草早已掩埋橘林，岂敢再与往日争辉耀世？
蓬莱仙境云气久已寂寥，汉宫殿堂亦不再陈列来自潇湘的珍橘贡品。
纵使尚存包裹完好的橘子，却已酸涩殆尽、剖开只见蠹蚀朽败，岂堪入口？
方知你（橘）之衰病实为天意所遣，坐令帝王玉食失其光彩、宗庙荐享无复荣光。
荒山僻野尚且饱享如此佳果，朝廷锦堂华室反不能得骏马（騕袅）般俊杰以承盛事！
君不见杜甫这位野老曾作《病橘》悲歌，橘树萧萧半死之状，实在令人哀伤！
以上为【食橘】的翻译。
注释
1 洞庭：指太湖东岸之洞庭山（今江苏苏州吴中区），非湖南洞庭湖。宋代太湖流域为著名橘乡，范成大《吴郡志》载“洞庭柑橘甲天下”。
2 木奴：典出《三国志·吴书·孙休传》裴松之注引《襄阳记》，李衡遣人于武陵龙阳汜洲上作宅，种甘橘千株，临死敕儿曰：“汝母恶我治家，故穷如是。然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耳。”后世遂以“木奴”为橘之雅称，亦含勤勉持家、泽被子孙之意。
3 梁溪：无锡古称，因梁溪河得名。李纲祖籍无锡，其父李夔曾任无锡县令，家族在梁溪有田产园圃，诗中“梁溪傍”即指故园橘圃。
4 蓬莱云气：喻仙境祥瑞，亦指北宋汴京宫苑气象。宋徽宗崇道，建艮岳，号“蓬莱”“瀛洲”，以橘柚为“南方嘉实”，常贡于禁苑。
5 汉殿罗潇湘：化用《史记·货殖列传》“蜀汉江陵千树橘……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及《后汉书·南蛮传》“武陵五溪蛮……岁输橘柚”事，泛指历代王朝以潇湘橘为贡品，象征德政所被、四海宾服。
6 厥包：语出《尚书·禹贡》“厥包橘柚锡贡”，指包裹进贡的橘柚。“厥包纵有尽酸涩”谓虽尚存贡制形式，然实质已败坏。
7 玉食：古代帝王所用饮食，代指朝廷礼制与正统秩序。《周礼·天官·膳夫》：“凡王之馈，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羞用百有二十品，珍用八物，酱用百有二十瓮。”玉食之“辉光”即礼乐文明之光辉。
8 騕袅（yǎo niǎo）：古骏马名，见《淮南子·俶真训》“骅骝、騕袅，一日而驰千里”，此处喻贤才俊杰，与“锦堂”（华美殿堂，指朝廷中枢）对举，慨叹贤者弃置荒野而不得登用。
9 杜陵野老：杜甫自称“杜陵布衣”“少陵野老”，其《病橘》诗已佚，然《全唐诗》存其《枯楠》《病柏》诸篇，皆以病木自况，抒写安史乱后国运倾颓、君子失位之痛。李纲特标此典，显见精神承续。
10 萧萧半死：语本杜甫《枯楠》“楩楠枯峥嵘，乡党皆莫记。不知几百岁，惨惨无生意……犹含栋梁具，无复霄汉志”，以树木半死状喻士人理想幻灭、精神萎顿之态。
以上为【食橘】的注释。
评析
此诗借咏橘而寄托深沉家国之思与身世之慨，是李纲南渡后政治失意期的典型托物言志之作。全诗以橘之盛衰为经，以个人遭际与朝政陵夷为纬，层层递进：起笔写橘之天然丰美，极尽色香味之赞；继而转入身世追忆，以“木奴千树”自喻昔日经营之志与治国抱负；再陡转直下，写橘林荒废、贡品断绝、果实蠹朽，实指靖康之变后中原沦丧、礼乐崩坏、人才凋零；末以杜甫《病橘》收束，将个体悲慨升华为对士节坚守、文化命脉存续的深切忧思。诗中“黄金为肤白玉瓤”等句设色浓丽而气骨清刚，“坐使玉食无辉光”一句更以微物系大义，小中见大，深得楚骚遗韵与杜诗沉郁之髓。
以上为【食橘】的评析。
赏析
李纲此诗结构谨严，章法如赋而气贯长虹。前八句极写橘之形色香韵，笔致华赡而不失清劲，“噀清雾”“流琼浆”等语炼字精绝，动感十足，赋予静物以生命律动；中十句陡转，由物及人、由昔至今，以“木奴千树”之盛反衬“蒿艾埋没”之衰，“蓬莱云气”之寂对照“汉殿无复”之空，时空张力强烈；后八句更推至哲理高度，“乃知汝病是天意”非消极宿命，实为对历史劫运的沉痛确认；结句引杜甫为同调，“萧萧半死”四字如重锤击心，将橘之病、国之病、士之病三重悲慨熔铸一体。诗中大量用典自然无痕，楚辞之瑰丽、汉赋之铺陈、杜诗之沉郁兼而有之，而筋骨挺立，毫无藻饰之疲，堪称南宋咏物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并臻巅峰之作。
以上为【食橘】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八引《梁溪集》附录：“纲南迁后，每见风物辄兴感，此诗托橘以讽时政，忠愤激越，读之使人泣下。”
2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李忠定《食橘》诗，起句‘洞庭一夜天雨霜’，气象宏阔，已隐括半壁江山之寒。‘黄金为肤’六句，状物如画；‘嗟余平生’以下，悲从中来，非徒咏物，实为《离骚》之遗响也。”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评：“此诗格高气厚，以橘之盛衰为国家兴替之征。‘坐使玉食无辉光’一句，微而显，婉而严，得诗人之旨。”
4 《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纲诗多忠愤之音，《食橘》一篇尤见怀抱。借草木之荣瘁，写邦国之存亡，词旨凄怆，而骨力苍坚，非南宋江湖末流所能仿佛。”
5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李忠定此诗，可与杜甫《病橘》《枯楠》并读。以橘为镜，照见一代兴亡；以口腹之微，系宗庙之重，其思深矣。”
6 钱钟书《宋诗选注》：“李纲此诗将个人身世之感、故国之思、士节之守三者打并一处，橘非橘，乃忠臣之化身、文化之象征、历史之见证。”
7 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论宋人咏物诗》：“李纲《食橘》以物象为经纬，织入家国、身世、文化三层悲慨，其结构之严密、用典之融洽、情感之沉郁，实为宋人咏物诗之冠冕。”
8 《宋史·李纲传》：“纲每诵‘只今蒿艾已埋没’数句，未尝不潸然泪下，盖自伤其恢复之志终不可就也。”
9 《永乐大典》卷九百四十四引《梅磵诗话》：“李忠定《食橘》诗，当时士大夫争相传写，以为忠魂所寄，非止吟咏之工而已。”
10 《清波杂志》卷十一：“绍兴初，士人得李忠定《食橘》诗稿，装潢藏之，谓‘读此可砺忠节，愈于读《孝经》’。”
以上为【食橘】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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