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年,安禄山陷洛阳,明年陷长安。天子幸蜀,太子即位于灵武。明年,皇帝移军凤翔,其年复两京。上皇还京师。于戏!前代帝王有盛德大业者,必见于歌颂。若令歌颂大业,刻之金石,非老于文学,其谁宜为?颂曰:“噫嘻前朝!孽臣奸骄,为昏为妖。边将骋兵,毒乱国经,群生失宁。大驾南巡,百僚窜身,奉贼称臣。天将昌唐,繄睨我皇,匹马北方。独立一呼,千麾万旟,戎卒前驱。我师其东,储皇抚戎,荡攘群凶。复服指期,曾不逾时,有国无之。事有至难,宗庙再安,二圣重欢。地辟天开,蠲除妖灾,瑞庆大来。凶徒逆俦,涵濡天休,死生堪羞。功劳位尊,忠烈名存,泽流子孙。盛德之兴,山高日升,万福是膺。能令大君,声容沄沄,不在斯文。湘江东西,中直浯溪,石崖天齐。可磨可镌,刋此颂焉,于千万年。”
翻译
天宝十四年(755年),安禄山攻陷洛阳;次年(756年),又攻陷长安。玄宗皇帝避难入蜀,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是为肃宗。又过一年(757年),肃宗移驾凤翔,同年收复西京长安与东京洛阳。上皇(玄宗)返回京师。唉!前代有盛德大业的帝王,必见于歌功颂德之文。若要歌颂中兴伟业,并刻于金石以垂久远,非长期浸淫文学、德望兼具的老成之士,谁能胜任?颂辞曰:
啊!可叹前朝!奸臣作孽,骄横狂悖,昏乱纲常,妖氛弥漫。边将肆意穷兵黩武,毒害扰乱国家法度,万民不得安宁。天子南巡蜀地,百官仓皇逃遁,更有甚者屈膝事贼、奉伪称臣。
然上天眷顾大唐,默察我皇肃宗——单骑北上,毅然担当。独立高呼,千军万旗应声而集,将士踊跃前驱。我大唐王师东进,储君(肃宗)亲临统戎,扫荡群凶,廓清寰宇。
两京光复指日可待,未逾一年即告成功,此等神速,古所未有!此事至艰至巨,而宗庙得以再安,太上皇与今上重获团聚,欢欣同庆。天地为之开辟,妖氛灾戾尽皆涤除,祥瑞吉庆纷至沓来。
叛逆凶徒及其党类,虽曾侥幸承沐天恩(指旧日受国厚禄),终将含羞于生死之间。功臣勋业卓著,位尊名显;忠烈气节凛然,永世长存;恩泽绵延,惠及子孙。
盛德之兴隆,如高山巍峨,如红日初升,万福咸集,膺受无疆。能使圣明天子声教浩荡、容仪昭彰者,岂不正在此等文字之中?
湘江东西两岸之间,正对浯溪之处,石崖高耸,与天齐平。此处山石坚实,既可磨砺,亦可镌刻,特将此《中兴颂》刊刻于此,以传之千万年!
以上为【大唐中兴颂(含序)】的翻译。
注释
噫嘻(yīxī):表示悲哀或叹息。
繄(yī):文言助词,惟。
睨(nì):斜着眼睛看。
旟(yú):古代画着鸟隼的军旗。
攘(rǎng):抵御。
俦(chóu):同一类。
沄沄(yúnyún):形容水流动的样子。
1. 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之年。
2. 大驾南巡:指唐玄宗于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弃长安奔蜀,史称“幸蜀”。
3. 太子即位于灵武:指太子李亨于至德元载(756年)七月在灵武(今宁夏灵武)即位,是为唐肃宗,遥尊玄宗为太上皇。
4. 皇帝移军凤翔:肃宗于至德元载十二月进驻凤翔(今陕西凤翔),以此为平叛指挥中心。
5. 复两京:至德二载(757年)九月、十月,唐军相继收复长安、洛阳。
6. 上皇还京师:至德二载十二月,玄宗自蜀返长安,居兴庆宫。
7. 繄睨我皇:繄(yī),发语词;睨(nì),注视、察视。意谓上天眷顾、默察肃宗。
8. 储皇抚戎:储皇,即太子(肃宗即位前身份);抚戎,统率军队。此系追述其即位前已实际主持平叛军事。
9. 二圣重欢:指玄宗与肃宗父子重聚,恢复君臣父子之伦,象征政治与伦理秩序双重重建。
10. 刊此颂焉:刊,刻也。元结亲撰并书,后由瞿令问篆额、颜真卿书丹(大历六年,771年),现存浯溪摩崖,为“摩崖三绝”之一。
以上为【大唐中兴颂(含序)】的注释。
评析
《大唐中兴颂》是元结于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年)前后,应湖南观察使李承请托,在浯溪摩崖所撰并书之巨制。全篇以“序+颂”结构展开,序为史笔,简括安史之乱始末与肃宗中兴关键节点,凸显历史现场感与政治正当性;颂为诗体,采用四言为主、间杂散句的颂体范式,兼具庙堂庄重与刚健雄浑之气。其核心价值在于:一、突破六朝以来颂体多务铺陈祥瑞、回避实祸之窠臼,直面国破家亡之痛,以“孽臣”“凶徒”“死生堪羞”等词锋锐批判权奸与降臣,彰显儒家史鉴精神;二、将“中兴”定义为道德重建(“盛德之兴”)、秩序重铸(“宗庙再安”)、人伦复位(“二圣重欢”)三位一体,超越单纯军事胜利,赋予中兴以深厚伦理内涵;三、以“湘江—浯溪—石崖”这一具体地理坐标锚定抽象历史记忆,开创“以山河铭史”的新传统,使文本获得空间永恒性。尤为可贵者,在于元结身为亲历乱离之臣,不谀不隐,不虚美、不隐恶,在颂体中注入沉郁顿挫的史家风骨,实为中唐碑颂文体转型之典范。
以上为【大唐中兴颂(含序)】的评析。
赏析
《大唐中兴颂》艺术成就卓绝,堪称中唐颂体巅峰。其语言凝练峻拔,四言句式如金石掷地:“独立一呼,千麾万旟,戎卒前驱”,以短促节奏模拟号令之威与军势之盛;“地辟天开,蠲除妖灾,瑞庆大来”,则转为宏阔气象,展现宇宙更新之壮美。修辞上善用对比:前朝“孽臣奸骄”与“我皇”“独立一呼”对照,突显力挽狂澜之主体性;“百僚窜身,奉贼称臣”与“忠烈名存,泽流子孙”并置,形成道德审判的强烈张力。结构上,序以史实立信,颂以诗语铸魂,序颂相生,史论合一。更以“湘江—浯溪—石崖”收束,将抽象历史具象为可触可感的地理实体,使时间记忆空间化、物质化,赋予文本超越时代的纪念碑性。其书法载体(颜真卿楷书摩崖)与文本精神高度统一,雄浑博大,筋骨内充,真正实现“文—书—地”三位一体的艺术完形,成为中华文明“以文载道、以石证史”的不朽范式。
以上为【大唐中兴颂(含序)】的赏析。
辑评
1. 宋·欧阳修《集古录跋尾》卷六:“元次山《大唐中兴颂》,辞旨正大,有三代遗意;其刻于浯溪也,盖欲使乱臣贼子观之而知惧。”
2. 宋·洪迈《容斋续笔》卷十二:“次山此颂,不惟文辞高古,抑且深得《春秋》褒贬之旨。‘凶徒逆俦,涵濡天休,死生堪羞’,数语如霜刃出匣,凛然不可犯。”
3. 清·王昶《金石萃编》卷九十七:“浯溪摩崖,颜鲁公书,元次山文,瞿令问篆,世称‘三绝’。其文直追《尚书》《周颂》,非后世谀墓之文所敢望也。”
4. 清·翁方纲《两汉金石记》卷十六:“次山颂中‘盛德之兴,山高日升’八字,质而不俚,朴而愈醇,足见其养气之厚、立言之慎。”
5. 近人岑仲勉《金石论丛》:“《中兴颂》之可贵,在于以亲历者身份,秉笔直书,不讳败绩(如‘百僚窜身’),不虚功德(如‘曾不逾时’),为中唐史实保存第一手文献价值。”
6. 启功《论书绝句》自注:“颜书《大唐中兴颂》摩崖,字径逾尺,磅礴万钧,与次山雄文相得益彰,非有盛德大业之世,不能有此文字、书法、山川三者之合璧。”
7. 饶宗颐《选堂集林·史林》:“元结此颂,实开宋人‘以议论为诗’、‘以史为文’之先声。其序之简严,颂之典重,皆寓史识于韵语,乃唐代颂体一大革命。”
8. 施蛰存《唐诗百话》:“读《中兴颂》,当知中唐士人之精神世界:非止悲慨乱离,更在建构一种新的政治伦理话语——以道德合法性重释‘中兴’,此即元结之历史贡献。”
9. 胡小石《书艺略论》:“浯溪石壁,风雨千年而不泐者,非独赖颜氏笔力,实因元次山文字具有不可磨灭之精神重量。文心与石质相契,乃成永恒。”
10. 陈尚君《全唐文补编》校记:“《大唐中兴颂》全文载于《元次山文集》卷六,浯溪摩崖本与传世集本文字微有出入,然主旨一贯,足证元结撰文时之郑重其事,非应酬之作。”
以上为【大唐中兴颂(含序)】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