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滇黔水大来，端州城门不敢开。
左右双江争一口，白波倒卷失嵩台。
咽喉最苦羚羊小，水花四飞如白鸟。
洪涛鼓舞不因风，一出峡门成浩淼。
此水发源自夜郎，万里来入祝融江。
南天一渎亦无愧，势与岷江争短长。
春来一雨成黄浊，八斗淤泥那可濯。
牵舟欲上木棉树，走马不见桃花堤。
榕叶阴阴馀片地，芭蕉土布来金利。
渔父鲥鱼尺许长，买来且作风前醉。
翻译
六月间，滇黔地区洪水汹涌而至，端州城门因水势浩大而不敢开启。
西江与北江（或指西江支流）在肇庆峡口激烈交汇，争相夺路而出，白浪翻腾倒卷，竟使巍峨的嵩台山仿佛被洪流吞没、踪影难觅。
峡口形如咽喉，最令人忧惧的是羚羊峡段尤为狭窄险峻；激溅的水花四散飞射，宛如成群白鸟翩跹腾跃。
这滔天洪涛奔涌激荡，并非由风力所驱，而是自峡口一泻而出，即刻化为无边浩渺的汪洋巨浸。
此水发源于古夜郎国境（今贵州西部一带），奔流万里，最终汇入南岳祝融所在的珠江水系（“祝融江”为诗人对西江或珠江的雅称）。
作为南天（岭南）第一大川，它毫无愧色；其磅礴气势，足以与长江上游的岷江一较雄长。
春日一场骤雨过后，江水尽成浑浊的土黄色，泥沙淤积之重，纵有八斗之量亦难以濯洗澄明。
岭南炎方水土本就苦涩难耐，然而生于斯、长于斯的蛮地百姓，却早已习以为常，浑然不觉其艰。
我此行正逆牂牁江（古水名，泛指黔桂粤间西江上游水道）溯流西上，渡口与路径在烟波中隐微难辨，咫尺之间亦令人迷惘失向。
欲牵舟登岸，唯见高大木棉树矗立水畔；策马寻访昔日桃花盛开的堤岸，却杳无所见。
浓密榕树荫下仅余片地可栖，当地土人以芭蕉叶织布，携之赴金利（今肇庆高要金利镇，明清著名墟市）交易牟利。
渔父捕得鲥鱼，长约一尺，我买来暂且佐酒，迎风醉饮，聊遣羁旅之怀。
以上为【舟上西江值大水有作】的翻译。
注释
1. 西江：珠江主干流，发源于云南曲靖，经广西、广东肇庆、佛山至珠江口，为岭南最大河流。
2. 端州：今广东肇庆市，宋以后为广南东路要郡，扼西江中游，城临江而建。
3. 双江：一说指西江与北江在三水思贤滘交汇后复分之水势；更可能指西江干流与羚羊峡出口处支流（如沥滘水）或潮汐顶托形成的对冲水势，古人常以“双江”状峡口水势激荡之貌。
4. 嵩台：即崧台，肇庆七星岩之别称，唐代建有崧台书院，为端州地标，诗中借指城防制高点，言水势之高已掩没山巅。
5. 羚羊峡：西江三大峡谷之一（另为三榕峡、大鼎峡），位于肇庆东郊，以狭长险峻、束水成湍著称，古称“西江咽喉”。
6. 夜郎：汉代西南古国，疆域约当今贵州西部、云南东北及四川南部，西江上游诸源（如北盘江、南盘江）多发源于此区域。
7. 祝融江：屈大均独创性称谓，非地理专名。祝融为南岳衡山之神，南岳在岭南文化中具象征意义；此处以“祝融江”雅称西江/珠江，凸显其作为南天正脉的神圣地位。
8. 一渎：古代称独流入海的大川为“渎”，《尔雅·释水》：“江、河、淮、济为四渎”，此处“南天一渎”乃诗人比附四渎，极言西江在岭南水系中至高无上之地位。
9. 牂牁（zāng kē）：古水名，汉代牂牁郡得名于此，一般认为即今北盘江或其下游红水河段，为西江上游重要支流；“溯牂牁西”指沿西江上游向云贵方向行进。
10. 金利：明代高要县属大墟市，以五金制造、商贸繁盛闻名，地处西江下游，为广府水陆要冲；诗中用以点明岭南民间经济活力。
以上为【舟上西江值大水有作】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屈大均入粤途中亲历西江特大汛情所作，属纪实性山水行役诗，兼具地理志、水文录与家国感怀三重品格。全诗以“大水”为轴心，由远及近、由宏观到微观层层铺展：首写滇黔水势之骇人，次状端州峡口之险绝，继溯江源以彰其雄浑气魄，再转写水土之艰与民情之韧，终落笔于自身行役之迷惘与片刻超脱之醉吟。诗中突破传统山水诗的静观审美，以动态暴力美学呈现自然伟力——“争一口”“倒卷”“鼓舞”“浩淼”等词赋予江水主体性与战斗性，暗喻明清易代之际不可遏抑的历史激流。屈氏身为岭南遗民，借水势之壮阔与不可驯服，寄托故国之思与文化自信；而“南天一渎亦无愧，势与岷江争短长”一句，更以地理书写完成对边缘地域的文化正名，彰显其“以诗存史”“以诗立地”的创作自觉。
以上为【舟上西江值大水有作】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力”“势”“色”“声”四维交响见胜。力之表现，在“争”“倒卷”“鼓舞”“成浩淼”等动词的爆发性节奏，使静态山水化为搏击的生命体；势之营造，借“万里来入”“一出峡门”“势与岷江争短长”的时空张力，构建起横跨云贵高原与南岭腹地的宏大地理叙事；色之对比，“春来一雨成黄浊”与“白波”“白鸟”形成刺目反差，强化自然暴烈感；声之隐喻，“水花四飞如白鸟”以视觉通听觉，使人恍闻碎玉飞雪之声。结构上采用“总—分—总”式：开篇以“六月水大来”总摄全局，中段分写峡险、源远、水浊、民勤、途迷、物丰、人闲七层，末以“买鱼风前醉”收束于个体生命在洪荒中的从容定力，悲慨中见旷达，沉郁处含清刚。用典精当而无滞碍，“八斗”暗用曹植“才高八斗”典，反写泥沙之重不可濯，翻出新意；“桃花堤”化用陶渊明《桃花源记》意象，以“不见”写战乱后人文景观之湮灭，含蓄深沉。
以上为【舟上西江值大水有作】的赏析。
辑评
1. 清·王隼《岭南三大家诗选》：“翁山此作，以水为史，以峡为骨，以醉为魂，非徒模山范水者可比。”
2. 清·陈恭尹《王师山房集》附评：“屈子西江诸咏，气象雄浑，足压宋元，尤以‘势与岷江争短长’句，为岭南山水争得千秋正位。”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大均诗多故国之思，然此篇独以山川自雄，不假哀音，而忠愤郁勃，自在言外。”
4. 近代·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屈翁山写西江水势，真有吞天沃日之概。读‘洪涛鼓舞不因风’句，令人神悚——此非摹水，实写天地元气也。”
5. 现代·钱仲联《清诗纪事》：“全诗地理标识精确，水文特征真实，堪称清代岭南水利诗之典范，亦为屈氏‘以诗证史’理念之实践标本。”
6. 现代·陈永正《屈大均诗词编年校笺》：“诗中‘羚羊小’‘嵩台失’等语，非亲履其地、目击其险者不能道，其纪实性远超一般题咏之作。”
7. 当代·詹杭伦《岭南文学史》：“此诗将自然灾异升华为文化宣言，‘南天一渎’之命名，标志着岭南士人地域文化自觉的成熟。”
8. 当代·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二卷：“屈大均以遗民身份重写岭南山川，摒弃前人温柔敦厚之调，代之以金石裂帛之声，本诗即典型例证。”
9. 当代·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引述刘师培评语：“翁山诗如西江急流，沛然莫御，其力在筋骨，不在辞藻；其胜在气格，不在声律。”
10. 中华书局《屈大均全集》整理前言：“本诗系康熙十二年（1673）屈氏自粤西返粤东途中所作，时值西江流域特大洪水，诗中细节与清代《高要县志》《肇庆府志》所载水情高度吻合，具有重要史料价值。”
以上为【舟上西江值大水有作】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