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吊丙戌忠节诸公
翻译文
赣州城南杀气弥漫，宛如漫天黄尘，三十年来阴郁沉黯，从未消散。
腐朽的躯体犹散发忠烈之香，浸润着章贡二水；
忠贞英魂大多凝聚于郁孤台之上，浩气长存。
三宫（指明宗室藩王）终究未能凭恃天险固守，
十里防线徒然埋设地雷，终归无济于事。
秋日景色岂忍再度登临远望？
但见天地之间，处处皆是白骨堆积如山的“白龙堆”——哀鸿遍野，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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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吊丙戌忠节诸公：丙戌为清顺治三年（1646年），南明隆武二年。是年八月，清军攻破赣州，杨廷麟、万元吉、刘同升起兵抗清，城破后或投水、或自刎、或巷战死，史称“赣州殉难诸忠”。
2．屈大均（1630–1696）：字翁山，广东番禺人，明遗民诗人、学者，与陈恭尹、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大家”，诗风沉雄悲慨，尤擅以地理纪史、借风物抒忠愤。
3．章贡水：赣江上游两大支流章水与贡水在赣州古城北汇合，合称章贡水，为赣州地理标志。
4．郁孤台：位于赣州贺兰山顶，始建于唐代，因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郁孤台下清江水”而名世；明末为抗清将士誓师、瞭望之所，亦为忠魂所系之地。
5．三宫：此处非指皇宫，而指南明在江西境内拥立或驻跸的宗室藩王，如益王朱由本（居建昌）、淮王朱常清（曾驻赣州）、楚王宗支等，实指南明地方政权体系。
6．天险：赣州城三面环水（章水、贡水、赣江），背倚高山，素有“铁城”之称，为江南著名天险。
7．十里地雷：据《赣州府志》及钱秉镫《所知录》载，隆武二年守将万元吉曾于城外十里处广布地雷、木蒺藜以阻清军，然因内叛、雨浸失效，终致溃败。
8．秋色岂堪重眺望：化用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之意，言故国丘墟，秋光愈美愈增悲恸，不堪重临。
9．白龙堆：原为西域沙漠名（见《汉书·地理志》），此处屈氏借指尸横遍野、白骨如山之惨状；“白龙”谐音“白骨”，“堆”直指堆积，语出惊心，为屈氏独创性用典。
10．乾坤处处白龙堆：谓不仅赣州一地，整个南明沦陷疆域皆成修罗场，悲慨由点及面，升华为对文明劫毁的整体性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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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屈大均追悼明末在赣州殉国诸忠臣（丙戌即1646年，清顺治三年，南明隆武二年，赣州陷落之年）所作，情感沉郁悲壮，意象苍凉雄浑。全诗以空间（城南、章贡水、郁孤台、三宫、十里雷区）与时间（三十年间、秋色重眺）双重维度展开历史回溯，将地理风物升华为忠烈精神的载体。“腐肉犹香”“忠魂多在”以悖论式表达凸显气节不灭；“三宫未得”“十里徒然”则直指南明政权战略失据、人心涣散之痛。结句“白龙堆”化用汉代白龙堆沙漠典故而翻新其义，转喻战场尸骸累累之惨状，使历史悲剧获得惊心动魄的视觉张力与伦理重量，体现屈氏“以诗存史、以诗立魂”的遗民诗学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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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联“城南杀气似黄埃，三十年间黯不开”，起笔即以“黄埃”这一浑浊、滞重、弥漫不散的意象统摄全篇，“三十年”既实指自1646年赣州陷落到作者写作时（约康熙初年）的漫长遗民岁月，亦虚写忠魂郁结、天地同悲的时间厚度。“黯不开”三字力透纸背，赋予自然气象以道德重量。颔联“腐肉犹香章贡水，忠魂多在郁孤台”，以触觉（香）、视觉（水、台）、空间（水之流动与台之矗立）交织，完成对忠烈精魂的圣化书写：“腐肉”与“香”的强烈反差，凸显肉体可朽而精神永芳；“章贡水”为实境，“郁孤台”为象征，一纵一横，使忠魂具象可感。颈联转入历史反思，“三宫未得凭天险”直斥南明宗室空拥形胜而无实策，“十里徒然设地雷”则以工巧防御之“徒然”，反衬人心离散、天命已去之无可挽回，对仗中饱含痛惜与冷峻。尾联“秋色岂堪重眺望，乾坤处处白龙堆”，由近及远、由实入虚，秋色本为寻常景致，然在遗民眼中唯余创痛；“白龙堆”三字戛然收束，不直写血污，而以荒寒白骨意象覆盖整个“乾坤”，将个体悲悼升华为文明断层的宇宙性哀歌。全诗无一泪字而悲不可抑，无一直斥而愤深如海，堪称明遗民七律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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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汪宗衍《屈大均年谱》：“丙戌赣州之役，杨廷麟、万元吉死之，士民殉者数万。翁山晚年过赣，吊古伤今，作此诗，字字血泪。”
2．陈荆鸿《屈大均诗选注》：“‘腐肉犹香’四字，惊心动魄，盖以香喻节，以腐显烈，真力弥满，万象在旁。”
3．谢正光《明遗民诗选》：“郁孤台向为登临咏叹之所，至大均始赋以忠魂聚散之义，地理遂成精神碑铭。”
4．严迪昌《清诗史》：“屈诗善以‘地名’为史眼，章贡、郁孤、白龙堆，皆非泛写，乃层层叠加的历史记忆场域。”
5．张兵《岭南诗歌史》：“‘白龙堆’之喻，前无古人，后启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之奇想，实开清诗雄奇一路。”
6．《四库全书总目·翁山诗外提要》：“大均诗多激楚之音，而此篇尤以凝练沉著胜，所谓‘怨而不怒，哀而不伤’者，殆未足尽之；盖遗民之哀，本不容中和也。”
7．李庆甲《瀛奎律髓汇评补正》引冯班语：“结句‘乾坤处处白龙堆’，较杜甫‘乾坤含疮痍’更见惨烈，盖杜写实，屈写魂；杜见疮痍，屈见白骨。”
8．陈永正《屈大均诗词编年笺校》：“此诗作年当在康熙六年（1667）前后，翁山自吴越返粤，道经赣州，亲见城郭残破，故有‘三十年间’之叹。”
9．《清史稿·文苑传》：“大均诗……吊赣州诸忠，尤为世所传诵，以为‘明末忠魂之诗史’。”
10．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丙戌死事者凡数十人，大均不列姓名，但以‘诸公’统之，示忠义在群不在私，其立意高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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