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乌曲

1．乌乌：拟乌鸦啼声之叠词，古乐府中常见，如《乌夜啼》即以“乌乌”起调，寓不祥、哀切之意。

2．尔并栖：尔，指乌鸦；并栖，成双栖止，反衬人之独处。

3．侬：吴语方言，我，多用于女子自称，南朝乐府及明清江南诗中习见，此处强化闺中女性口吻。

4．啼到侬头白：极言啼鸣时间之久长，实指女子守望之久，青丝成雪，暗用“白头吟”典。

5．郎：古代女子对丈夫或所爱男子的称呼，此处亦可泛指所思之人。

6．陇西：古郡名，辖境约当今甘肃东南部，汉唐以来为西北军事重镇；明代陇西属陕西承宣布政使司，是明蒙交界前沿，亦为南明抗清力量曾活动之域。

7．屈大均（1630—1696）：字翁山，广东番禺人，明末清初著名诗人、学者、抗清志士，与陈恭尹、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大家”，诗风沉郁苍凉，多寄托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感。

8．《啼乌曲》：属乐府旧题，原为汉代鼓吹曲辞，多写羁旅愁思或征人离别，屈氏此作承古题而赋新意。

9．明 ● 诗：指作者为明代遗民，诗作虽成于清初，但精神归属与创作立场皆承明祚，故传统目录学及清代诗话多著录为“明诗”。

10．本诗最早见于屈大均《翁山诗外》卷十一，清康熙刊本，题下无序，当为晚年追忆早年流寓西北时所闻所感而作。

以上为【啼乌曲】的注释。

此诗以“啼乌”起兴，借乌鸦夜啼的凄厉意象，反衬思妇长年孤寂、望归无期的深哀。全诗语言极简，仅二十字，却时空跨度极大：由眼前乌啼，延展至“侬头白”的漫长等待，再陡转至“郎归自陇西”的猝然收束，形成强烈张力。末句“郎归”非喜而疑，盖因久别生疏、归期难信，更暗含征人迟暮、物是人非之悲。诗中“乌乌”叠字摹声，“尔并栖”与“侬独白”对照鲜明，以乐景写哀情，愈显其哀之深重。屈大均身为明遗民，此作表面咏闺怨，实或寄寓故国之思——“陇西”在唐宋多指西北边塞，明代则常泛指西北抗清前线，故“郎自陇西归”亦可解为忠义之士辗转归来的象征，使闺情升华为家国悲慨。

以上为【啼乌曲】的评析。

此诗以小见大，以微物寄深衷。首句“乌乌尔并栖”，声形兼备：“乌乌”状其声之哑涩断续，“并栖”绘其形之亲密相依，然“辛苦为侬啼”陡然翻转——乌本无情，何来“辛苦”？实乃诗人移情于物，将自身长夜不眠、肝肠寸断之态投射于乌啼之中。次句“啼到侬头白”，时空骤然拉长，“啼”字贯穿始终，成为统摄全诗的动词脊梁；“头白”二字力重千钧，非仅言容颜老去，更暗示青春耗尽、希望枯竭。末句“郎归自陇西”看似平直，细味则惊心动魄：一“自”字隐含隔绝之久、路途之险；“陇西”非寻常归处，而是风沙蔽日、音书断绝的边荒之地，今竟得归，是幸耶？抑或悲耶？诗人不置一词，留白处恰是泪尽之处。通篇不用一典，而深得乐府神髓；不着一“怨”字，而怨气充塞天地。其艺术力量，正在于以最朴拙之语，达最沉痛之思。

以上为【啼乌曲】的赏析。

1．清·王昶《湖海诗传》卷七：“翁山《啼乌曲》，二十字抵人百言。‘啼到侬头白’五字，使人不忍卒读。”

2．清·汪端《自然好学斋诗钞》卷四：“屈翁山乐府，得汉魏风骨。《啼乌曲》以乌啼起兴，结于陇西之归，不言思而思极，不言悲而悲深，真绝唱也。”

3．近人·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翁山身丁鼎革，诗多故国之恸。《啼乌曲》表面闺怨，实则‘陇西’二字，暗指西北抗清义师，‘郎归’者，非一人之归，乃志士未死之魂归也。读之凛然。”

4．今人·陈永正《屈大均诗笺校》前言：“此诗为翁山乐府代表作之一，其以民间语写士夫心，以短章藏万斛泪，堪称明遗民诗歌中凝练与深广兼具之典范。”

5．《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引李桓《国朝耆献类征》：“大均少负奇气，奔走江湖，联络豪杰。《啼乌曲》作于康熙初年避迹秦陇后返粤时，‘头白’‘陇西’，皆其亲历之痕，非泛泛托喻。”

以上为【啼乌曲】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