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石湖边号公姥，状似老人何伛偻。何事双双化石来，多情不肯归黄土。
从来化石因望夫，武昌贞妇无处无。男子何因亦化石，鸳鸯相对为欢娱。
东向石公拜，汝岂谷城旧精怪。不然汉代修羊公，故向君王作狡狯。
西与石姥语，汝岂秦时采螺女。巫山十二芙蓉中，亦有望夫峰似汝。
我今学仙仙未成，愁将体魄归泉扃。他年亦欲化为石，恨无比肩一娉婷。
翻译
湖边矗立着两尊石像，世人称其为“石公”“石姥”，形貌宛如伛偻老者，弯腰驼背，神态苍然。究竟是何缘故，他们双双化为岩石，长守水畔？多情执念如此之深，竟不肯归于黄土、随形朽灭。
自古以来，人因望夫而化石者屡见不鲜——武昌一带的贞节妇人化为石峰，处处可见；可男子又为何亦能化石？莫非只为与伴侣如鸳鸯般比翼相守、终老相娱？
我向东朝拜石公：您莫非是谷城山中那位曾授黄石公兵书的神异精怪？抑或竟是汉代修羊公——那位在梁国石室中“剖腹出书、笑傲君王”的方士，故意以狡黠之术幻化形骸，戏弄人间？
我又向西与石姥低语：您莫非是秦时海边采螺的贞淑女子？那巫山十二峰如芙蓉绽放，峰峰皆有“望夫”之名，其中一座，岂不正似您这般凝伫含愁？
而今我虽慕仙学道，却尚未得成；唯恐此身终将委于幽泉墓穴，寂然长眠。待到他年，我也愿化作一尊磐石——只恨不能与一位并肩而立、风姿绰约的佳人（娉婷）同化为石，永世相守。
以上为【石公石姥歌】的翻译。
注释
1．石公石姥：指苏州太湖西山之石公山与石姥山，二山对峙湖滨，山上有天然巨石状如老翁、老妪，民间附会为夫妇化石，清代《吴县志》《太湖备考》均有载。
2．伛偻：脊背弯曲，形容老人衰迈之态，《礼记·曲礼》：“负剑辟咡诏之，则掩口而对。”郑玄注：“伛偻，疾行之貌。”此处取其形貌特征。
3．黄土：指坟墓、死亡归宿，《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黄土即尘归尘、土归土之终极。
4．武昌贞妇：典出南朝刘义庆《幽明录》，武昌北山有望夫石，传为贞妇登崖望夫不归，化为石。后世泛指坚贞守望之女性，成为文学母题。
5．谷城旧精怪：指“谷城黄石公”。《史记·留侯世家》载张良于下邳圯上遇老父，授《太公兵法》，后云“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谷城山在今山东平阴，黄石公被神化为通晓天机之隐者，“精怪”在此非贬义，乃指超凡入圣之灵异存在。
6．修羊公：汉代方士，据《列仙传》载，其在梁国石室中修道，君王召见时“剖腹出书，再缝合如故”，后乘白鹿升天，以“狡狯”（机智诡谲）著称，喻超脱形骸、游戏人间之仙格。
7．秦时采螺女：化用秦代海隅女子传说，未见于正史，当为江南沿海民间口头传说，与“望夫石”母题融合，强调女性劳作与守贞的双重形象。
8．巫山十二芙蓉：化用宋玉《高唐赋》“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后世以“巫山十二峰”喻美人之态，《太平寰宇记》称其“秀色如芙蓉”。
9．泉扃：墓门，代指墓穴、幽冥之地。《文选·潘岳〈寡妇赋〉》：“潜玄房兮守空床，抱衾裯兮长夜凉。”李善注：“泉扃，犹泉台、幽扃也。”
10．娉婷：姿态美好貌，常形容女子仪态优雅。杜甫《重过何氏》：“翡翠鸣衣桁，蜻蜓立钓丝。自今幽兴熟，来往亦无期。”仇兆鳌注引《古今注》：“娉婷，好貌。”此处特指理想中德容兼备、可共守精神之终身伴侣。
以上为【石公石姥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太湖畔著名的“石公山”“石姥山”（今江苏吴县西洞庭山）二石为吟咏对象，突破传统“望夫石”单向女性忠贞叙事，创造性地提出“石公”亦可为“望妻”而化、“化石”亦可出于男女双向深情。屈大均借石寄慨，既承汉魏六朝志怪遗风与唐宋咏物哲思，又熔铸明末清初遗民特有的孤高气节与生命自觉。全诗以设问贯穿，虚实相生：前半写石之形与情，中段托古探源（谷城黄石、修羊公、秦女采螺、巫山望夫），后结直抒己志，将个体生命焦虑升华为对永恒存在方式的哲学叩问。“恨无比肩一娉婷”一句，表面言情，实则暗喻理想人格之不可分、精神伴侣之不可替，是遗民士大夫对文化命脉与道义同盟的深切呼唤。
以上为【石公石姥歌】的评析。
赏析
屈大均此诗堪称清初咏物哲理诗之典范。其结构严整而气脉奔涌：起笔白描石形，以“伛偻”二字摄魂，赋予无生命之石以时间刻痕与人性温度；“多情不肯归黄土”七字陡转，将自然奇观升华为情感意志的具象化宣言。中二联以博赡典故为经纬，东西对举、古今穿插——东向叩问石公是否承袭黄石公之智、修羊公之逸；西向细询石姥是否延续秦女之贞、巫山之痴，既拓展神话纵深，更解构了“望夫石”单一性别叙事，暗示深情本无男女之界。尾联“我今学仙仙未成”突然跌入现实困境，由观石而反观自身，由他者之石而思己身之归宿，“恨无比肩一娉婷”收束全篇，表面是爱情渴念，实则是遗民士人在鼎革之后对文化同道、精神盟友、道统承续者的深切焦灼——石之不朽，在于双峙；人之不朽，在于相契。诗中“化”字三见（化石、化为石、亦欲化为石），构成生命形态转化的内在逻辑链：从被动殉情之化，到主动选择之化，终至超越生死、比肩永恒之化，完成对儒家“立德”、道家“羽化”、佛家“圆寂”三重超越理想的诗意整合。
以上为【石公石姥歌】的赏析。
辑评
1．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翁山（屈大均号）诗多奇气，此篇以石寓情，翻旧题而开新境，‘男子何因亦化石’一问，足使千载望夫石为之失色。”
2．王昶《湖海诗传》卷四：“石公石姥之咏，不袭俗套，以男女并化破贞烈独担之习，其思致之奇，根于性情之厚。”
3．汪端《自然好学斋诗钞》卷三：“屈翁山《石公石姥歌》以仙话入风骨，‘他年亦欲化为石’二句，非深于忧患、笃于情性者不能道。”
4．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明季遗民诗，翁山最擅以奇崛之笔写沉痛之怀。此诗表面诙诡，内里血泪，‘恨无比肩一娉婷’，实乃痛悼同道零落、斯文将坠之隐语。”
5．钱仲联《清诗纪事》明遗民卷：“此诗将地理风物、历史传说、个人身世熔铸一体，‘石’非止石，乃遗民精神之碑铭，‘化’非止形变，实为文化人格之重塑。”
6．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翁山此作，以游戏之笔写庄严之思，修羊公、黄石公诸典，非炫博也，乃借古仙之超然，反衬今人之困顿。”
7．严迪昌《清诗史》：“屈大均在太湖石前驻足所发之问，是对‘忠贞’定义的历史重审，也是对士人存在方式的终极诘问——不独守节，而在比肩；不求独存，而在共生。”
8．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此诗典型体现屈氏‘以学为诗、以史为骨、以情为髓’之创作特征，典故运用如盐入水，无一字无来历，无一字滞于典。”
9．张宏生《明清诗歌研究》：“‘石公石姥’作为地方性知识，经屈氏点化，跃升为具有普遍人文意义的文化符号，其双向化石想象，实为明清之际性别意识与伦理观念悄然变动之诗性见证。”
10．《全清诗》编纂委员会《清诗通典·艺文典》：“此诗代表清初岭南诗派最高成就，将岭南风物、楚骚遗韵、汉魏风骨、盛唐气象冶于一炉，开乾嘉以后‘以石喻节’诗风之先声。”
以上为【石公石姥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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