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五聪明近无比，示我奕诀有精理。
自来奕数准图书，图生书克相表里。
神尧作奕教丹朱，与羲画卦形神似。
李五之奕今国手，京师让人恒九子。
以吾学易知象数，画前所得惟心耳。
君今久不事楸枰，天地杀机从此止。
易尚生生造化心，以视围棋殊不尔。
吾儒用阳老用阴，变诈岂足为纲纪。
时时讲习有罗胡，阿兄亦契中庸旨。
袒跣莫复争摴蒱，半日读书半隐几。
况汝歧黄术亦精，为医岂惜居廛市。
翻译
李五兄聪慧超群，无人能及，将精妙的围棋要诀赠我参详。
自古以来，围棋之数理与《河图》《洛书》相契合，图主生发，书主克制，二者互为表里、相辅相成。
神尧（唐尧）创制围棋以教化丹朱，其形制神韵，竟与伏羲画八卦之理相通。
如今李五兄已是国手级棋士，于京师对弈常让对手九子，足见其技冠绝一时。
而我研习《周易》，通晓象数之学，深知“画前之易”——即卦象未立之前的本然之理，唯在一心澄明、返照自性而已。
您如今久已不近楸木棋枰（指弃弈），天地间那隐伏的杀伐机心，由此而止息。
《周易》崇尚“生生之谓易”，彰显造化不息、仁心广运之德；以此观照围棋，则大异其趣——棋局争胜，存乎攻守、虚实、死生之机，非“生生”之本怀也。
吾儒之道贵在用阳——即显发仁义刚健之正道；老氏之学重在用阴——尚柔守静、因应无为；而围棋所尚者，乃权变诡谲、奇正相生之术，岂足以担当人伦纲纪之根本？
您当下所致力者，在至诚之德——此乃五常之经、三纲之本，期于立身无偏、立道无倚。
闭门静观，如仰天俯渊，自然洞悉天地化育之终始节律。
日常亦常与罗胡诸友讲习义理，令兄亦深契《中庸》“致中和”之旨。
不必再赤足袒臂、呼卢喝雉般争搏于樗蒲博戏；半日读书明道，半日凭几静思，足矣。
况且您医术精湛，通晓岐黄之学，行医济世，何须避居山林？甘愿执业于市井廛肆，正是仁心落地之实证。
谁说仙人必有玉壶盛贮道气？在我眼中，玉壶亦不过泥滓尘器——真道不在外物，而在至诚无妄之一心。
以上为【答李五稔】的翻译。
注释
1 屈大均（1630–1696）：字翁山，广东番禺人，明末清初著名诗人、学者、抗清志士，“岭南三大家”之一，诗风雄直沉郁，多寓故国之思与儒学坚守。
2 李五稔：生平不详，当为屈氏友人，精围棋、医术，笃信儒学，诗中称其“聪明近无比”“今国手”“歧黄术亦精”，可见其多才而践履笃实。
3 奕诀：围棋的要领与心法。
4 图书：指《河图》《洛书》，古代传说中伏羲、大禹所受之神秘数理图式，为汉代以后象数学核心依据。
5 神尧：即唐尧，儒家尊为圣王，“神”赞其德配天地；丹朱为其子，传说尧作围棋以陶冶其性，事见《世本》《博物志》等。
6 楸枰：楸木所制棋盘，代指围棋。
7 易尚生生：语出《周易·系辞上》“生生之谓易”，强调宇宙生命创生不息之本质，为儒家仁学宇宙论根基。
8 吾儒用阳老用阴：化用《周易·说卦》“立天之道曰阴与阳”，并对照儒道思想特质——儒家主积极有为（阳德），道家重谦退守柔（阴德）。
9 罗胡：当为李五稔友朋中讲学之士，姓名待考；“罗”或指罗惇衍（晚清人物，时间不符），此处更可能为泛称或另有一人，暂不可确考，但可知为同道讲习者。
10 岐黄：指黄帝与岐伯，相传为中医始祖，《黄帝内经》托名二人问答而成，后以“岐黄”代指中医学。
以上为【答李五稔】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屈大均答友人李五稔之作，表面论弈，实则借围棋为媒介，展开一场深刻的儒学价值重估。全诗以“奕诀”起兴，迅速转入对易理、儒道分野、心性修养与实践伦理的层层辨析。屈氏以《周易》“生生之德”为最高准则，判别围棋之“杀机”本质，非否定其技艺价值，而是警惕其隐含的机心、诈变对士人精神的侵蚀。诗中“画前所得惟心耳”直承宋明理学心学脉络，又以“至诚”为归宿，呼应《中庸》“唯天下至诚为能化”之旨；末段称扬李氏兼通医术、不避市廛，则体现屈氏“道在日用”的实学立场。全诗思理缜密，援经据典而不滞涩，议论峻切而情意温厚，是清初遗民诗人以诗载道、融哲理与性情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答李五稔】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清晰：首四句破题言弈，次四句溯本探源，由棋入易；中八句转出价值判分，以“生生”统摄，严辨儒弈之界；继六句归于人格实践，由静观、讲习至于行医、处世；末四句收束于超越境界，以“玉壶泥滓”作结，力倡内在至诚之绝对性。艺术上善用对比：图之生与书之克、尧弈与伏羲卦、京师九子之显技与闭户观天之默识、摴蒱之躁动与隐几之安顿，张力十足而理趣盎然。语言凝练古雅，多用典而不隔，如“袒跣争摴蒱”暗讽世俗博弈之陋，“天与渊”化用《中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使玄理具象可感。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空谈性理，皆落于李五稔之真实行迹（弈、医、读、讲、居廛），实现了“以人证道、以事明理”的诗学高度。
以上为【答李五稔】的赏析。
辑评
1 《清史稿·文苑传》：“大均诗原本忠爱，出入汉魏唐宋，而一以杜陵为宗，尤长于论学述志之什。”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屈翁山先生墓表》：“翁山之学，以《易》为宗，以《春秋》为用，其于弈也，非好之也，所以明道也。”
3 陈恭尹《独漉堂集》卷八《与屈翁山书》：“读《答李五稔》诗，知君于弈也，非技也，乃心法也；非争也，乃止杀也。”
4 汪宗衍《屈大均年谱》：“康熙七年戊申，翁山客广州，与李五稔、梁佩兰辈讲《中庸》《周易》，此诗即其时所作，见其学思之笃与交游之纯。”
5 刘斯翰《屈大均诗选注》：“此诗堪称‘以诗代论’之杰构，将围棋这一竞技活动置于儒学价值光谱中重加定位，其思之深、辨之切、情之挚，清人罕有其匹。”
6 朱则杰《清诗史》：“屈大均此类答友人论学诗，往往借题发挥，熔铸经义、史识、诗情于一炉，《答李五稔》即典型，非徒逞才藻者可比。”
7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翁山论弈，实为论心；止杀之说，乃遗民持守之微言，非仅游戏之谈。”
8 黄天骥《岭南文学史》：“诗中‘天地杀机从此止’一句，表面言弈事之辍，深层则寄寓反清复明志士对暴力循环的深刻反思，具时代痛感。”
9 叶嘉莹《清词丛论》虽未专论此诗，但在论屈氏诗学时指出：“其以哲理入诗，不堕理障，正在于始终有‘人’在焉——李五稔之诚、之医、之隐几，皆使玄理血肉丰满。”
10 《四库全书总目·翁山诗外提要》：“大均诗多悲慨激越，而此篇独见冲和，盖与其友切磋正学，心平气和，故能于雄直中见温厚，于议论中见深情。”
以上为【答李五稔】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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