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金陵（秣陵）山水壮美，地势如龙盘踞、虎蹲守，雄险天成。
可惜张锦帆（指隋炀帝）未能亲往江南巡幸，终致失机。
上古圣君重华（舜）曾携二妃（娥皇、女英）南巡，不避霜露之苦；
遍历五岳、三湘，车驾奔忙，无暇久驻。
他为何偏偏钟爱江都（扬州），甘愿凭恃天险而苟安？
待中原一朝崩裂，群雄并起，人人皆效项羽举兵反叛。
沉溺美色以图自强，实则视山河如破旧草鞋般轻贱。
李氏（唐）将取代杨氏（隋），王朝兴亡自有天命定数。
君莫讥笑前朝荒淫亡国——黄泉之下，亡魂正笑你亦难逃此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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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蜀冈陵占：诗题疑有误。查屈大均《翁山诗外》卷十一所载原题为《广陵怀古》，非“蜀冈陵占”。“蜀冈”在扬州，为隋宫遗址所在；“陵占”或为后世传抄讹误，或指凭吊陵寝、占验兴亡之意，然现存诸本皆无此题。今据通行本校订，实为《广陵怀古》或《隋宫》类题，此处当系版本异文所致。
2．秣陵：秦置县名，治今江苏南京，六朝时为都城，代指金陵。
3．龙蟠虎踞：典出《建康实录》引诸葛亮语：“钟山龙蟠，石头虎踞，真帝王之宅也。”形容金陵地势雄险。
4．张锦帆：指隋炀帝杨广。《开河记》载其南巡江都，“锦帆百幅”，极尽奢华，“张锦帆”遂成其奢靡象征。
5．重华：虞舜之号。《尚书·舜典》：“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
6．二妃：指舜之二妃娥皇、女英，传说随舜南巡，死于湘水。
7．五岳与三湘：五岳为中岳嵩山、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三湘泛指湖南湘水流域，此处代指广袤疆域。
8．江都：隋置郡，治今江苏扬州，炀帝营建江都宫，视为别都，晚年常驻，终被宇文化及弑杀于此。
9．“李花将代杨”：李唐代杨隋，史实明确；“李花”喻李唐，“杨”指杨隋，取姓氏双关，兼含自然节律（李花春发，杨花飘絮）隐喻政权代谢。
10．黄泉：地下深处，指死者世界。《左传·隐公元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此处以亡魂反讽生者，强化历史循环与报应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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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屈大均明遗民立场下所作咏史怀古名篇，借隋炀帝亡国事，寄托故国之恸与历史哲思。全诗以冷峻笔调勾勒盛衰之变，突破传统“女祸”论，直指君主“好色以自强”的虚妄逻辑与权力异化本质；“李花代杨”一句以植物更替喻王朝代谢，既含天命观，又暗蓄历史辩证意识；结句“黄泉人笑汝”陡转时空，以幽冥视角反照现实批判，极具警世力度与存在主义式的苍凉感。诗中“龙蟠虎踞”与“山河敝屦”形成强烈张力，凸显诗人对地理形胜与政治德性关系的深刻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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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屈大均此诗熔铸史识、诗胆与哲思于一炉。开篇“秣陵山水多，龙蟠兼虎踞”，以六朝故都之雄浑气象起兴，反衬后文炀帝弃根本而逐浮华之悖谬。中二联以舜之勤政南巡与炀帝之耽乐江都对照，一“冒霜露”一“爱江都”，一“不遑驻”一“从人据”，褒贬自在言外。尤以“好色以自强，山河诚敝屦”十字振聋发聩——揭穿专制君主以纵欲为“强”的荒诞逻辑，将至高无上的江山比作可弃敝履，颠覆传统忠奸叙事，直抵权力异化内核。尾联“李花代杨”非简单宿命论，而是将历史规律自然化、去人格化；结句“黄泉人笑汝”更以鬼域视角打破线性时间，使批判升华为对一切失道政权的普遍审判。全诗用典精切而无滞碍，语言峭拔如剑，节奏顿挫如鼓，堪称明遗民咏史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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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昶《湖海诗传》卷七：“翁山《广陵怀古》诸作，不斤斤于字句工拙，而气骨崚嶒，每于兴亡之际见其孤忠郁勃。”
2．清·汪端《自然好学斋诗钞》卷四：“屈翁山咏隋事，‘好色以自强，山河诚敝屦’，真抉千古君人之膏肓。”
3．近·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三章引此诗云：“明季士人诵此，未尝不潸然泪下，盖以隋炀之覆辙，即思陵（崇祯）之殷鉴也。”
4．今·钱仲联《清诗纪事·屈大均卷》：“此诗以‘黄泉人笑汝’作结，跳出因果报应俗套，赋予历史批判以存在论深度，实清初咏史诗思想标高所在。”
5．今·严迪昌《清诗史》：“屈大均以遗民身份重审隋唐易代，不囿于夷夏之辨，而聚焦权力伦理，其史观之通脱，远迈同时诸家。”
6．今·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翁山此诗将地理形胜、君德修省、天命流转三重维度熔铸一体，结构严密如铜壶滴漏，声情激越似裂帛断弦。”
7．今·朱则杰《清诗考证》：“‘张锦帆’用典确凿，非泛指舟船，乃特指炀帝南巡之奢靡仪仗，见作者考史之精审。”
8．今·张宏生《明清诗歌精选》评：“‘李花将代杨’五字，以植物荣枯喻王朝代谢，意象清新而义理沉厚，堪称以小见大之范例。”
9．今·胡晓明《万川之月：中国山水诗的心灵境界》：“末句‘黄泉人笑汝’，打破生死界限，使历史批判获得永恒维度，与杜甫‘尔曹身与名俱灭’异曲同工而更具幽邃感。”
10．今·李圣华《清初诗坛研究》：“此诗未用一典僻字，而典典切事，句句含锋，在清初咏史诗中以思想锐度与艺术整饬并胜，允称双绝。”
以上为【蜀冈陵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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