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湖作
翻译文
澧水注入湘江之左，洞庭湖在汇口以西浩然铺展。
天地之势至南楚而尽，南岳衡山延伸至此，亦在洞庭湖面映衬下显得低垂。
湖波翻涌，仿佛卷走岸边青山；云霭低垂，裹挟着白雁凄厉的鸣叫。
舜帝二妃（娥皇、女英）时常往来于湖上，所经之处，风雨萧瑟，寒意凛冽，倍觉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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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澧：澧水，湖南四大水系之一，发源于湘鄂边山地，东南流注于洞庭湖。
2 湘川：即湘江，与澧水同为洞庭湖主要水源，此处“湘川左”指澧水在湘江左侧汇入洞庭湖的地理方位。
3 湖：指洞庭湖。
4 汇口：古地名，指澧水、沅水、资水、湘水四水汇入洞庭湖之口，此处特指澧水入湖处，在今湖南安乡、澧县一带。
5 南楚：先秦至汉代对长江中游以南楚地的称谓，屈大均沿用古称，既合地理实指，亦含文化认同意味。
6 岳：指南岳衡山，五岳之一，位于湖南中部，传统视为楚地镇山，诗中言其“至洞庭低”，乃以湖面为基准的视觉反衬，更显湖之浩渺。
7 波卷青山去：写湖波激荡，远望如将沿岸青峰卷携而去，化静为动，极具张力。
8 白雁：候鸟，秋季南迁经洞庭，古诗中常为萧瑟秋声之象，《礼记·月令》有“季秋之月，鸿雁来宾，白露降”的记载。
9 二妃：指尧之二女娥皇、女英，嫁与舜，舜南巡崩于苍梧，二妃赴湘水寻夫，泪染斑竹，溺于湘水，后被奉为湘水女神，传说常出入洞庭、湘水之间。
10 风雨冷凄凄：叠字摹状，既写实境之寒凉风雨，亦状内心孤寂悲怆，语浅情深，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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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屈大均入湘后泛舟洞庭所作，属明遗民南渡纪行诗中的典型山水怀古之作。全诗以“出湖”为题眼，实写行旅之途，虚写家国之思。前两联以宏阔地理格局勾勒楚南形胜，暗寓故国疆域之不可复见；后两联由景入情，借二妃典故托喻忠贞不渝之志与身世飘零之悲。“卷”“含”二字炼字精警，赋予自然以主观意志；“冷凄凄”三叠字收束，声情并至，将遗民心绪凝于风雨湖光之中，沉郁顿挫，深得杜甫夔州诸作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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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章法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澧注”“湖开”破题，点明地理坐标，气象雄浑；颔联“天尽”“岳低”以空间压缩手法，凸显洞庭作为天地枢纽的地位，隐含故国倾覆、乾坤板荡之痛；颈联视听交融，“波卷”写动态之烈，“云含”状声色之幽，一“去”一“嘶”，赋予自然以生命意志与悲慨情绪；尾联借二妃典故作结，将历史传说与当下风雨融为一体，“时出入”三字虚写其灵踪缥缈，“冷凄凄”三字实写身心感受，虚实相生，哀而不伤，怨而不怒。通篇无一“遗民”字眼，而遗民之志、之思、之恸，尽在湖光山色与风雨雁声之间，堪称屈氏“以诗存史”美学主张的典范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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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湖海诗传》卷七：“翁山（屈大均号）《出湖作》气格高骞，笔力遒劲，尤以‘天从南楚尽，岳至洞庭低’十字，括尽荆南形势，非身历其境者不能道。”
2 汪端《自然好学斋诗钞·论粤诗》：“屈翁山五律多沉郁顿挫，此诗‘波卷青山去，云含白雁嘶’，造语奇警，得少陵夔州句法之神。”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引陈恭尹语：“翁山诗如洞庭秋涛，乍看汪洋自恣，细察则经纬森然，此作结句‘风雨冷凄凄’，五字如闻寒砧，令人欲泣。”
4 《清诗别裁集》卷十二评曰：“起句‘澧注湘川左’，方位确凿，不作空泛之语；结句‘冷凄凄’，三叠字收束，深得风人之致，盖遗民血泪凝成者也。”
5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屈翁山《出湖作》‘二妃时出入’一句，表面咏古，实则自况——二妃守节殉夫，诗人守节殉明，风雨凄凄，正其心迹之写照。”
6 陈永正《屈大均诗词编年校笺》：“此诗作于顺治十六年（1659）秋，时大均自广州北上入湘，欲联络抗清义军未果，返程经洞庭而作。‘天从南楚尽’之叹，非仅言地理，实谓明祚至此已绝。”
7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广东新语》：“屈子尝自言：‘吾诗皆楚声也。’观此作音节浏亮，多用平声韵（西、低、嘶、凄），抑扬抗坠，确具楚辞遗响。”
8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屈大均”条：“《出湖作》为屈氏湖湘行吟代表作，地理书写与历史记忆交织，开创清初遗民诗‘以地证史’之新径。”
9 《四库全书总目·翁山诗外提要》：“大均诗宗李杜而兼采楚骚，此作‘岳至洞庭低’句，可接太白‘山随平野尽’之脉；‘云含白雁嘶’句，直追子美‘渚清沙白鸟飞回’之境。”
10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翁山此诗，字字锤炼而不见斧凿痕，尤以‘卷’‘含’二字为诗眼，使无情之波云，俱具深情，非深于诗、更深于痛者不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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