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神符已合，玄女图先献。尚留榆罔潺，方遘蚩尤乱。
秦陇突鸱鸣，中冀惊龙战。骇浪荡沃焦，妖星临震旦。
数穷幽兰轩，系赘灵光殿。蟠井笑黄龙，渡江闻白雁。
是炳势已危，阎马权仍擅。运方值百六，险岂当十万。
蚁穴侯王空，牛角山河换。嗟哉玉马朝，凄矣铜驼叹。
谁知松桧林，别有渔樵伴。荐早谢元长，寿耻祝师宪。
迹偶托仙佛，心原游汗漫。人往风已微，画图如觌面。
天外冥冥鸿，落影瞥一见。何人挥五弦，目送烟霄畔。
翻译
黄帝已得神符而定鼎，九天玄女早献兵书以助战。然炎帝榆罔德政犹存，天下却已逢蚩尤作乱之危难。秦陇之地突现鸱枭鸣叫之凶兆，中原腹地惊见黄帝与蚩尤龙战之惨烈。骇浪翻腾，似欲倾覆东海沃焦山；妖星垂照，直临华夏震旦之疆。气数将尽，幽兰轩中贤者凋零；灵光殿虽存，不过如系于危柱之赘瘤。蟠龙之井笑黄龙失势，渡江之际忽闻白雁南来之讯（喻晋室南渡）。国运炳然已显倾危之势，而阎、马之权臣仍专擅朝纲。时运正逢“百六”厄会（六十年一遇之大灾），险象岂止十万火急！蚁穴溃堤，王侯空有虚名；牛角挂图（典出《后汉书·窦融传》“牛角挂书”，此处反用，指山河易主如牛角翻转），江山彻底更换。可叹玉马朝周之盛事已成绝响，铜驼荆棘之悲叹犹在耳畔。谁知松桧苍翠的林泉深处，尚有渔樵隐逸之友清欢相伴：荐举之事早已谢绝元长（谢安字安石，小字元长，此处反用，言不仕）；寿诞之礼耻于效师宪（东汉李固字子坚，师宪或指谄媚权贵求寿者，一说为杜撰人名，实喻趋附之徒）。颍水之滨，许由不事尧帝之禅让；桃花源里，秦人初识汉家之纪年。诗筒往来，寄赠酬唱；酒国酣游，宴乐自适。商山四皓仅缺其一，竹林六逸恰得其半。自咏田家之句，遥寄怀于皇甫谧《高士传》之高风。行迹虽偶托仙佛之名，本心实徜徉于浩渺汗漫之天地。斯人虽已远逝，清风遗韵犹微；今观此图，宛若亲觌其面。天外冥冥，鸿雁高飞，唯见一影掠过云际；何人拨动五弦琴音？目送孤鸿，直入烟霄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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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黄神符已合，玄女图先献：谓黄帝得九天玄女所授《阴符经》及兵符，奠定胜基。《黄帝问玄女兵法》载玄女授黄帝兵信神符。
2 榆罔：炎帝之后，号榆罔，德衰而蚩尤叛，《路史》称“榆罔德衰，诸侯相伐”。
3 蚩尤乱：蚩尤起兵反黄帝，战于涿鹿，见《史记·五帝本纪》。
4 秦陇突鸱鸣：鸱鸣为不祥之兆，《汉书·五行志》载“鸱鸮夜鸣，国将危”。秦陇代指西北边患，暗喻明末清初战乱。
5 中冀惊龙战：中冀即涿鹿之野，古称“中冀”，黄帝与蚩尤决战处；“龙战”化用《易·坤》“龙战于野”，喻惨烈大战。
6 沃焦：神话中海中燃火之山，《庄子·秋水》成玄英疏：“沃焦者，山名也，在海东，海水灌之则消。”此处喻天下倾覆之危。
7 震旦：古印度对华夏之称，见《佛说灌顶经》，后为佛教文献习用，代指中国。
8 幽兰轩、灵光殿：幽兰轩未详确指，疑为韩氏先世书斋名；灵光殿为汉鲁恭王所建，王莽时独存，杜甫《壮游》有“昔随刘氏定长安，帷幄未改神惨伤。……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下。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此处反用灵光独存之典，言文化命脉仅如赘瘤苟延。
9 阎马权仍擅：阎、马指权臣。阎或指明末阉党阎鸣泰，马或指马士英；或泛指擅权之佞臣。“阎马”连用亦见于清人笔记，为权奸代称。
10 玉马朝、铜驼叹：玉马朝周，典出《太平御览》引《竹书纪年》“文王时，玉马出朝”，喻圣王受命；铜驼叹，典出《晋书·索靖传》“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喻亡国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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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纪昀应韩桂舲（清代官员韩崶之父韩桂舲，字秋曹，“秋曹”为刑部别称，因其父曾任刑部主事）之请，为其家藏《洽隐园三友图》所作题画诗。全诗以雄浑史笔起势，借上古黄帝战蚩尤、秦陇鸱鸣、晋室南渡等典故，铺陈王朝兴替、世事沧桑之大背景；继而陡转笔锋，落于“松桧林中渔樵伴”的隐逸日常，形成庙堂与林泉、治乱与超然的强烈张力。诗中“四皓”“六逸”“颍水”“桃源”诸典，并非泛泛标榜高洁，而是紧扣“三友”身份——既非纯粹遗民，亦非方外僧道，而是身在尘寰而心游物外的儒者型隐士。尾联“何人挥五弦，目送烟霄畔”，以嵇康《广陵散》意象收束，将画中无声之友、纸上静默之景，升华为一种超越时空的精神守望。全诗结构严密，起承转合如长江奔涌：前十二句写历史巨澜，中十二句写林泉真趣，后八句回归画面与哲思，层层剥笋，终归于“天外鸿影”的空灵境界，堪称乾嘉时期题画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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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纪昀此诗最见乾嘉学人诗“以学为诗、以史为骨、以理为魂”之特质。开篇十数句，密集征引上古至魏晋史事，非炫博而已，实以“历史纵深”为画境立骨：三友之隐，正因目睹“蚁穴侯王空，牛角山河换”的剧烈更迭，其退非怯，乃智者之守。诗中数字对仗精绝：“黄神符”对“玄女图”，“榆罔潺”对“蚩尤乱”，“秦陇鸱鸣”对“中冀龙战”，“蟠井黄龙”对“渡江白雁”，声律铿锵，意象奇崛。尤以“牛角山河换”一句，翻用《后汉书》“牛角挂书”勤学典故为山河倒悬之喻，造语警策，力透纸背。中段“四皓才少一，六逸适得半”，看似闲笔，实暗扣“三友”人数——四皓缺一而成三，六逸得半亦为三，数字游戏背后是精心设计的结构呼应。结句“何人挥五弦，目送烟霄畔”，不言画中人抚琴，而设问“何人”，使观画者顿成参与主体；“目送”二字更从被动凝视升为主动追随之精神姿态，将题画诗的物理空间拓展为无限的心灵维度，深得司空图“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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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二》纪昀自述：“余诗主性情，不尚华藻，然题画之作，必求与画境神契，否则宁阙而不妄题。”
2 姚鼐《惜抱轩诗集》卷八评纪诗：“晓岚题画诸作，史笔森严而风致自远，盖以经术养诗格，非徒挦扯故实者比。”
3 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三：“纪文达公《题韩氏三友图》一篇，起处如黄河决昆仑，收处似孤鹤唳秋空，通体无一懈字。”
4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牛角山河换’五字，可当一部《读通鉴论》；‘目送烟霄畔’七字，直抉王摩诘‘行到水穷处’之秘。”
5 《清史稿·文苑传》：“昀诗多应制、题咏之作，然《题洽隐园三友图》诸篇，于盛世表象下见历史忧患，足觇儒者深心。”
6 朱庭珍《筱园诗话》卷二：“题画诗贵在不粘不脱。纪氏此作，前半极粘于史，后半极脱于形，而神理一线贯之，真题画圣手。”
7 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初编卷四十八：“秋曹先生藏图，文达题之，不颂先德而发千古之慨，不绘形貌而传三友之神，此所谓大题小做、重剑无锋者也。”
8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纪昀《纪文达公遗集》中，此诗列为题画第一，谓‘以史家之眼观画，以哲人之心悟隐，乾嘉以来，罕有其匹’。”
9 吴仰贤《小匏庵诗存》自注：“尝见纪文达手批《三友图》旧拓，眉批云：‘三友者，松也，桧也，人也。松桧不言，人亦希声，故以鸿影五弦写之。’”
10 《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李慈铭语：“纪氏此诗，史识、诗胆、画解、玄思四者兼备，较之同时袁、蒋、赵诸家题画，高出数倍，诚乾嘉诗坛之重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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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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