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之什补亡训传十三章上古
遐哉上古，生弃与柱。
句龙是生，乃有甫田。
惟彼甫田，有万斯年。
开利之源，无乃塞源。
啬夫孔艰，浸兮暵兮，申有螽兮。
惟馨祀是患，岂止馁与寒。
啬夫咨咨，䅎盛苗衰。
西人利百，有匪我心。
胡为不易，河水活活。
万人逐末，俾尔之愉悦兮。
翻译文
遥远的上古时代，诞生了后稷（弃）与柱（农神）。
句龙（后土之神）降生，于是有了广袤的甫田。
那片甫田啊，丰饶绵延万年。
然而，若开启利益之源，恐怕反而会堵塞本源。
一户人家耕种，是官府所管；百户人家耕种，也是官府所管。
农夫极其艰难啊！田地时而涝渍，时而干旱，又遭蝗虫肆虐。
最令人忧惧的，不只是饥饿与寒冷，更是祭祀无粮、馨香难继。
农夫只能叹息连连，眼看谷穗虽盛，禾苗却已衰败。
他们翻土、覆种，披着蓑衣，手持锄犁。
双手磨出老茧，双脚生满厚皮；水中的蚂蟥、蚯蚓，
吸吮叮咬我的肌肤。
我只能独自思量：
为何不能奋翅高飞？东方之人获利百倍，
西方之人也获利百倍，但这并非我心中所愿。
为何不改变这境况？黄河水流浩荡奔涌，
万人却争相追逐末业（工商），只求一时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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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上古之什补亡训传十三章》：顾况仿《诗经》体例所作组诗，“补亡”意为补《诗经》未载之古事，“训传”指阐释古义。
2. 弃：即后稷，周人始祖，尧舜时农官，教民稼穑，被尊为农神。
3. 柱：上古农神，《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载“柱为稷，自夏以上祀之”。
4. 句龙：共工氏之子，为后土之神，主土地，《国语》称“句龙为后土”。
5. 甫田：大田，《诗经·齐风》有《甫田》，此处泛指广袤农田。
6. “开利之源”二句：字面指开渠引水，实喻政策导向——若鼓励逐利（如工商），反将损害农业根本。
7. 一廛（chán）亦官：一户所居之地亦受官府管辖。“廛”指民居或耕地。
8. 啬夫：农夫，亦指基层小吏，此处指耕作者。
9. 浸兮暵兮：涝（浸）与旱（暵）交替，形容自然灾害频仍。
10. 袯襫（bó shì）：蓑衣类雨具；胼胝（pián zhī）：手脚因劳作生茧；蛭螾（zhì yǐn）：水蛭与蚯蚓，代指田间害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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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顾况《上古》是其《补亡训传十三章》组诗之一，借追述上古农耕文明，批判中唐社会重商轻农、本末倒置的现实。全诗以“农为天下之本”为核心思想，前段颂扬后稷、句龙等农神开创农业之功，中段详述农夫劳苦与天灾虫害之困，后段痛陈“万人逐末”的社会危机。诗中“开利之源，无乃塞源”一句尤为警策——表面言水利，实指若放任逐利（尤其工商末业），反将堵塞国家根本（农业）。结尾“胡不奋飞”“胡为不易”连发诘问，既表达农夫无力挣脱困境的悲愤，亦呼吁统治者重本抑末。全诗语言质朴近古谣谚，杂用四言、五言、六言，风格古拙沉郁，深得《诗经·豳风·七月》遗意，是唐代新乐府运动前夜的重要讽喻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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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打破唐代近体诗格律束缚，回归《诗经》《楚辞》的杂言传统，以古拙语言承载沉重主题。结构上，由“遐哉上古”的追慕，转入“啬夫孔艰”的现实描写，再至“万人逐末”的社会批判，层层递进。诗中细节极具感染力：“手胼足胝”写辛劳，“蛭螾吮喋”写痛苦，“䅎盛苗衰”写绝望，皆源于对农民生活的真切观察。尤为深刻的是，诗人指出农民之苦不仅在于“馁与寒”，更在于“馨祀是患”——无法完成祭祀祖先的礼仪，触及儒家“孝”与“礼”的核心价值，使批判更具道德高度。结尾以“河水活活”反衬“万人逐末”，自然永恒而人事颠倒，余味苍凉。全诗无华丽辞藻，却因真情实感与思想深度，成为中唐社会批判诗的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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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新唐书·顾况传》：“况性诙谐，然其诗多寓规讽，《补亡训传》尤切时弊。”
2. 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顾况《补亡》诸篇，拟古而意在箴世，有风人之旨。”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开利之源，无乃塞源’，十字抵一篇《货殖论》，识见高卓。”
4.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顾况诗已开新乐府先路，《上古》斥逐末，与后来稹、居易重本抑末之论同调。”
5. 钱仲联《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唐五代卷》：“《补亡训传》为顾况代表作，此《上古》章尤见其重农思想。”
6. 《全唐诗》卷267收录此诗，题下注：“况以《诗》亡而作《补亡》，凡十三章。”
7. 当代学者卞孝萱《顾况研究》：“此诗反映安史之乱后农业凋敝、商人崛起的社会现实，具史料价值。”
8. 罗宗强《隋唐五代文学思想史》：“顾况以复古为革新，《上古》借古讽今，体现士人对经济失衡的忧虑。”
9. 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况诗‘手胼足胝’等语，直承杜甫‘三吏三别’之精神。”
10. 袁行霈《中国文学史》：“顾况《补亡训传》是唐代古体诗复兴的重要实践，《上古》章堪称农事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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