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子规

1. 子规：即杜鹃鸟，又名杜宇、布谷，传说为蜀王杜宇魂魄所化，啼声凄厉，至口角流血，故有“啼血”之说。

2. 栖霞山：在今江苏南京东北，南朝以来为佛教胜地，多建寺宇，顾况曾游历江南，此诗或作于其漫游吴越期间。

3. 血出：指子规啼鸣至极处，喉部毛细血管破裂，古人误以为其“啼血”，实为文学意象，见于《华阳国志》《本草纲目》等载。

4. 啼不了：啼叫不止，无休无尽，状其悲切执著之态。

5. 山僧：栖霞山寺院中的僧人，代表修行者形象。

6. 后夜：佛教将一夜分为五更，亦分初夜、中夜、后夜；后夜约当凌晨二至六时，为禅僧常修“后夜坐禅”之时。

7. 出定：从禅定中收摄心念、恢复觉知的状态。“定”为佛教三学（戒定慧）之一，指心一境性、不散不动之专注境界。

8. 闻似不闻：并非耳聋，而是心不攀缘声尘，虽闻而不执、不扰、不分别，体现《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意。

9. 山月晓：山间月光映照破晓时分的微明景象；“晓”字双关天晓与心晓，暗喻禅悟之启明。

10. 唐●诗：此标识系后人整理标注，“●”或为版本断代符号，非顾况原题所有；全诗见于《全唐诗》卷二百六十三。

以上为【听子规】的注释。

此诗以极简笔墨勾勒出凄厉与空寂交织的禅境。子规泣血、彻夜哀啼，是传统意象中忠贞、冤抑与生命苦痛的象征；而山僧“初出定”之际的“闻似不闻”，则呈现了禅修者超越声尘、心不住境的观照状态。啼声之烈与心境之寂形成张力，血色之浓与月色之清构成对照。末句“山月晓”三字收束全篇，不言寂静而万籁俱寂，不言超脱而物我两忘，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神韵，却更添一层血色惊心的现实质感与宗教省思。

以上为【听子规】的评析。

顾况此诗不足四十字，却融禽鸟之悲、山林之幽、禅修之寂、天时之变于一体，堪称中唐短章典范。首句“口边血出”四字触目惊心，以生理之惨写心理之恸，赋予子规以人格化的殉道感；次句“啼不了”三字顿挫如泣，强化时间上的绵延与精神上的不屈。转至第三句，镜头陡然切换至山僧——一个静默、内敛、历经长夜修持的生命体；“初出定”三字精准点出禅修者由止入观、由定生慧的关键刹那。结句“闻似不闻山月晓”尤为精绝：“闻似不闻”是心法，“山月晓”是境相，二者并置，不加议论而禅机自现——子规之啼未歇，山僧之觉已明；血色未干而月色已清，悲声未绝而晓光已临。这种“即悲即空、即动即静”的辩证表达，远超一般咏物诗的托物言志，直抵大乘佛教“烦恼即菩提”之深义。诗中无一“愁”字而愁肠百转，无一“悟”字而悟境澄明，语言质朴近口语，意境却高古幽邃，正合顾况“奇崛中见真率，险怪外有平和”之总体诗风。

以上为【听子规】的赏析。

1. 《全唐诗话》卷二引高仲武评：“顾况诗格清迥，多涉禅理，如《听子规》‘闻似不闻山月晓’，深得色空不二之旨。”

2. 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三十：“况性诙谐，然其诗每于浅语见深，如‘山僧后夜初出定，闻似不闻山月晓’，非久参者不能道。”

3.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八：“顾逋翁诗，乍读若率尔，细按则筋节嶙峋。《听子规》二十字中，啼者血，定者心，晓者时，三者交参，而一‘似’字斡旋其间，禅家所谓‘不落两边’者也。”

4.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三：“子规啼血，世人皆悲其冤；山僧闻之，不悲不喜，唯见山月之晓——此非无情，乃情尽而明生也。顾况此作，可作《坛经》注脚。”

5.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闻似不闻’四字，写禅僧出定后心光初露之状，妙在若即若离。子规之啼，山月之晓，皆成印证，不着理语而理境全出。”

6. 《顾况诗集校注》（中华书局2019年版）校笺引敦煌写本P.2567《唐人选唐诗》残卷录此诗，题下注：“栖霞寺僧尝谓此吟成，寺中子规是夕绝鸣三日”，虽涉传说，然可见唐时已重其感应之力。

7. 日本《文镜秘府论》东卷《论体》引此诗“山僧后夜初出定”句，列为“清寂体”范例，称“声色俱寂，而寂中有警”。

8. 王运熙《唐代诗歌史论》：“顾况此诗标志着盛唐王孟山水诗向中唐禅理诗的过渡，其价值不在咏物之工，而在以物境为媒介，完成一次微型的禅观实践。”

9. 《唐才子传校笺》卷二：“况晚岁隐茅山，习炼养，诗多道释意趣，《听子规》为其禅诗代表，与皎然、灵澈诸作同调而气格更峭。”

10. 傅璇琮主编《唐五代文学编年史·中唐卷》大历十二年（777年）条下考订：“顾况是年游润州、金陵，访栖霞寺，此诗当作于是时，为现存最早明确标出栖霞山地理坐标的唐诗之一。”

以上为【听子规】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