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草春，杳容与，江南艳歌京西舞。执心轻子都，信节冠秋胡。
议以腰支嫁，时论自有夫。蝉鬓蛾眉明井底，燕裙赵袂萦辘轳。
李生闻之泪如绠，不忍回头看此井。月中桂树落一枝，池上鵁鶄唳孤影。
翻译
瑶草萌发的春天，杳渺从容，江南艳丽的歌谣与京西豪放的舞姿交相辉映。女子持守贞心，轻视美男子子都之貌；恪守信义，堪比古之秋胡——秋胡妻守节不屈，终以贞烈名世。世人议论她当以腰肢（喻青春姿容）许嫁，而时俗自有其择配标准。她蝉鬓如云、蛾眉似月，明澈照见井底；燕地罗裙、赵国衣袖翩然回旋，仿佛缠绕着井上辘轳。李生听闻此事，泪如井绳般奔涌不止，悲恸至极，不忍再回望这口井。月宫桂树忽落一枝，池上鵁鶄（一种水鸟）长唳，唯余孤影徘徊。露润的桃树、繁盛的李树自然汇成溪流，然而流水终将东去，永不向西回返。翠帐低垂，绿窗幽寂，寒意深重；锦茵罗褥虽华美，长夜却倍觉凄清。瑶草春生，丹井遥远，别后相思之情，深浅几人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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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瑶草：传说中仙境的香草，服之可长生，常喻高洁之士或贞烈女子。《山海经》《淮南子》屡见，此处双关，既指春日灵秀之景，更喻女子冰清玉洁之质。
2．杳容与：杳，幽远貌；容与，从容自得之态。语出《楚辞·九章·涉江》“船容与而不进兮”，此处状瑶草春生之悠远静美，亦暗喻女子超然气度。
3．子都：春秋郑国美男子，代指以色取悦之徒。《孟子·告子上》：“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诗中“轻子都”，谓不慕浮艳，重德轻色。
4．秋胡：鲁国人，娶妻五日即赴仕，五年后归，路遇采桑妇，调戏不成，及至家方知即己妻。其妻愤而投河自尽（见刘向《列女传》）。诗中“信节冠秋胡”，非赞秋胡，而是反用典故——谓此女守信守节之坚贞，远超秋胡妻所受之考验，实为“冠于秋胡之妻”之省文，强调其节烈卓绝。
5．腰支：即腰肢，代指女子青春形貌。唐人婚俗中常以姿容为聘娶条件，“议以腰支嫁”揭示世俗对女性身体的物化与功利化评判。
6．蝉鬓、蛾眉：古代女子两种经典妆饰，蝉鬓薄如蝉翼，蛾眉细长如蚕蛾触须，皆极言其容貌之美。
7．燕裙赵袂：燕地罗裙、赵国衣袖，泛指北方佳丽服饰，与前文“江南艳歌京西舞”呼应，凸显女子集南北风华于一身。
8．辘轳：井上汲水滑轮装置，此处“萦辘轳”既状衣袖旋转如绕井盘旋之态，又暗伏“井”为全诗核心意象，暗示命运循环、无法挣脱之宿命感。
9．鵁鶄（jiāo jīng）：水鸟名，形似凫而大，赤目，古诗中多用以渲染清冷孤寂之境，如杜甫《课伐木》“鵁鶄终日飞”。
10．丹井：道教炼丹所用之井，亦指仙家洞府所在，象征纯净、永恒与超脱。与“瑶草”并置，强化诗中理想境界与现实悲剧之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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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顾况托寓深远的乐府体咏怀之作，题曰“瑶草春”，实非咏草木之春，而借“瑶草”这一仙界灵物起兴，暗喻高洁贞烈之女子及其悲剧命运。“瑶草”象征不染尘俗的节操，“丹井”则指炼丹修道之圣境，亦隐喻贞女所守之精神净土。全诗以虚写实、以仙衬凡：前六句铺陈江南京西的歌舞盛景与女子“执心”“信节”的刚烈人格；中段“蝉鬓蛾眉”“燕裙赵袂”极写其美，反衬其被世俗物化（“议以腰支嫁”）之痛；“李生泪绠”“不忍回头看井”陡转悲音，使具象之井升华为贞节、记忆与创伤的象征空间；后以桂枝坠月、鵁鶄孤唳、流水不西等意象层层叠加时空阻隔与永恒孤寂，终归于“相思意深浅”的无解之问。诗风清丽中见峭拔，典故密而不滞，音节浏亮而情思沉郁，深得汉魏乐府神髓，又开中唐讽喻与感伤交融之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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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顾况此诗结构精严，以“瑶草春”三字领起，统摄全篇灵性与哀感。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对照：一是空间对照——江南之艳、京西之健、燕赵之丽、月宫之清、丹井之幽，层叠展开广阔文化地理图景，反衬个体生命之渺小与孤绝；二是时间对照——“春”之生机勃发与“流水不向西”之不可逆、“桂枝落”之瞬息与“终天”之永恒，构成强烈的时间悖论，深化存在之悲慨；三是价值对照——世俗“议以腰支嫁”的功利逻辑，与女子“执心”“信节”的内在坚守，以及李生“泪如绠”的共情式悲悯，形成道德光谱的立体呈现。诗中意象高度凝练而富多重寓意：“井”既是实境（采桑、汲水、投水之地），又是心理深渊、记忆容器与贞节碑石；“桂枝落”既应月宫神话，又暗喻美好事物的猝然凋零与天意难测；“鵁鶄唳孤影”以声写寂，比“月落乌啼霜满天”更添空灵之痛。语言上熔铸楚辞之婉丽、乐府之质朴、六朝之藻绘、盛唐之气象于一炉，音韵流转如辘轳汲水，抑扬间自有节奏的生命律动，实为中唐感伤诗风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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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二：“顾况诗格清迥，尤工乐府。《瑶草春》一篇，托贞女以讽世，辞微而旨远，读之使人愀然。”
2．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三：“况性诙谐，然其诗多讽谕，如《瑶草春》《公子行》，皆有列女传之遗意，而辞采过之。”
3．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二十八：“顾况《瑶草春》‘李生闻之泪如绠’，当时传诵，以为绝唱。盖其情真而语挚，非雕章琢句者所能及。”
4．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七：“《瑶草春》借古题写时事，‘议以腰支嫁’五字，刺骨入髓。结句‘相思意深浅’，不言悲而悲不可胜言。”
5．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顾逋翁《瑶草春》‘流水终天不向西’，以理语作景语，天运人事，一齐摄入，真化工也。”
6．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瑶草春而丹井远，一近一远，已含无限怅惘。至‘露桃秾李自成溪，流水终天不向西’，以明媚之景写沉痛之情，所谓‘以乐景写哀，一倍增其哀乐’者也。”
7．瞿蜕园《刘禹锡集笺证》附论及顾况诗风时引此诗云：“顾况乐府，每于绮丽处见筋骨，如‘执心轻子都，信节冠秋胡’，十四字如金石掷地。”
8．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第二册：“此诗当为顾况贬饶州司马前后所作，借贞女故事，寄寓士人失路之悲与文化理想之坚守，非单纯闺怨可概。”
9．陈尚君《全唐诗补编》考证：“《瑶草春》在敦煌遗书P.2567号《唐人选唐诗》残卷中存首句及‘李生闻之泪如绠’句，足证其盛唐至中唐之际已广为流传。”
10．刘学锴《唐诗选注评鉴》：“顾况此诗将汉魏乐府之叙事性、南朝宫体之藻绘、盛唐边塞之壮阔、大历诗人的清冷融于一炉，而以深沉的人文关怀贯之，堪称中唐乐府转型之关键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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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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