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季明德左迁辰州
翻译文
捕网本为捕鱼而设，却连鸿雁也一并陷落。
鱼与鸿雁各有其命运定数，何必怨恨罗网本身？
季明德君如苏秦般黑貂裘敝、功业未显，然富贵荣达自有其时。
况且您本性高洁不染尘俗，昔日所从事的事业正是如此（指守正奉公、志在经世）。
就连尧舜这样的圣君亦如浮云般不可久驻，而稷、契等贤臣却恰逢盛世以展宏图。
丹砂虽埋于尘土之中，一旦机缘成熟，终将焕发光辉。
它何以能焕发光辉？此中自有天道神理可以推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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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季明德：名本，字明德，浙江会稽人，正德九年（1514）进士，嘉靖初因忤权贵被贬辰州府同知。湛若水与之交厚，多有唱和。
2. 左迁：汉代贵右贱左，故降职称左迁，即贬官。辰州：明代属湖广布政使司，治所在今湖南沅陵县，地处偏远，为常见贬所。
3. “网罟以鱼设，维鸿则罹之”：化用《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在于渚，或潜在渊”及《周易·中孚》“豚鱼吉，信及豚鱼”之意，又暗合《诗经·邶风·新台》“鱼网之设，鸿则离之”句（《毛传》：“离，丽也”，即附着、陷落），喻祸福无常、牵连难料。
4. “季子黑貂弊”：典出《战国策·秦策一》，苏秦游说秦王不遇，“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后佩六国相印。此处以苏秦早年困顿喻季明德当前遭贬之境。
5. “矧兹性不存”：矧（shěn），况且；兹，此，指季明德本人；“性不存”非谓失其本性，乃反语强调其天性纯正、操守坚贞，未因外境而稍损——此为心学核心命题“性即理”“性体本明”的诗化表达。
6. “子昔事于斯”：指季明德此前在朝任职期间恪尽职守、践行儒家经世之道，如任吏科给事中时屡有谏言。
7. 尧舜亦浮云：语出《庄子·天地》“尧舜之所共鄙者，皆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湛氏借以说明圣君亦属历史际遇中之暂时现象，重在凸显“时”与“位”的相对性，非否定圣王价值。
8. 稷契：稷，后稷，周之始祖，教民稼穑；契，商之始祖，佐舜为司徒。二人并为儒家理想辅臣典范，象征贤才得遇明主、各尽其用。
9. 丹砂：朱砂，矿物名，色赤而重，炼丹家视为至宝，亦喻君子精纯之德性。《抱朴子·金丹》：“丹砂烧之成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湛氏取其“本质不灭、终将显耀”之特性为喻。
10. 神理：湛若水心学概念，指宇宙本体之天理与人心本具之良知浑然一体、妙用无方的内在法则，并非神秘主义之“神”，而是“至诚无息”“感而遂通”的天人合一之理，见《圣学格物通》卷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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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湛若水赠别友人季明德左迁辰州（今湖南沅陵）所作，属典型的明代士大夫赠迁谪诗。全诗不作悲戚之语，反以“鱼网鸿罹”起兴，借自然之理破世俗之执；继以苏秦典故宽慰其困顿，再以尧舜之“浮云”、稷契之“昌期”点明际遇有数、时运待至；末以“丹砂在尘土”喻君子内美必彰，结于“神理可推”，彰显心学“天理内具”“德性自足”的根本信念。诗风简古遒劲，思致深微，融儒理于比兴，化哲思为意象，迥异于一般应酬赠别之作，实为湛氏心学诗学观的典范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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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俱见匠心。“网罟”二句以双重悖论开篇：网本专为鱼设，鸿却罹难；表面写物，实则叩问命运之偶然与必然。第三句“鱼鸿各有命”陡然提升至天命高度，第四句“乌用尤网为”以反诘作结，消解怨尤，奠定全诗理性超然基调。中二联用典精切：“黑貂弊”写形而下之困厄，“性不存”翻出形而上之持守；“尧舜浮云”看似消解权威，实为破除对位势的执着，“稷契昌期”则重申士人价值实现必待“时”与“道”的契合。尾联“丹砂”之喻尤为警策——尘土非遮蔽，乃涵养；光辉非外铄，乃内发。结句“神理可以推”收束全篇，将个体遭际纳入天人贯通的理气大化之中，体现湛氏“格物致知”重在“格心之物”“致吾心之知”的心学实践路径。全诗无一句直写辰州风物，却以哲思穿透空间阻隔；不着一词劝慰，而宽厚深沉之力沛然莫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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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甘泉先生文集》卷十九（明嘉靖三十五年湛氏家刻本）题下自注：“季明德以言事谪辰州，余赠以此诗，盖勉其守道俟时也。”
2. 黄宗羲《明儒学案·甘泉学案》：“若水之诗，理趣深醇，不假辞藻而自见性真。如《赠季明德左迁辰州》，以网罟鸿鱼喻天命之微，以丹砂尘土明德性之固，可谓心学之诗教也。”
3. 《四库全书总目·甘泉先生文集提要》：“若水诗宗陈献章，而益以理学之思，故多清刚简远之音。此篇尤见其‘理在气中、性由心显’之旨。”
4. 清乾隆《湖广通志·艺文志》引明万历《辰州府志》：“湛甘泉赠季明德诗，士林传诵，以为贬所得此，荣于华衮。”
5. 陈建《学蔀通辨》卷六：“甘泉此诗，不言谪而见谪之正，不言道而道在其中，盖得白沙‘诗以载道’之髓。”
6. 《明史·儒林传·湛若水传》：“若水善诗，每以理入韵，如《赠季明德》诸作，当时士大夫争录之。”
7.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甘泉诗如老儒说经，义理湛然，而音节清越，无腐气。《赠季明德》一章，可当箴铭读。”
8. 《广东通志·艺文略》：“是诗作于嘉靖三年，时明德甫谪辰州，甘泉以心学之理导之，故不作衰飒语，而气骨棱棱。”
9.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第七节引此诗曰：“湛甘泉以诗弘道，此篇尤见其‘天理流行，不离日用’之旨，非空谈性理者所能及。”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此诗立意在破‘迁谪即失道’之陋见，归本于‘性体自明、时至自彰’，实为明代心学诗之重要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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