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后吟

1．梦后吟：诗题点明创作情境，“梦后”非单指睡醒之后，更暗示大梦初觉、人生幻化之悟后所发之吟。

2．顾况：中唐著名诗人、画家、乐工，字逋翁，苏州海盐（今浙江海盐）人，至德二载（757）进士，历官秘书郎、著作佐郎，贞元五年（789）因讥讽权贵被贬饶州司户参军，后隐居茅山，自号华阳真逸。诗风清迥拔俗，开白居易、元稹新乐府先声，亦具山水隐逸之致。

3．醉中还有梦：化用《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意，言醉非真忘，梦亦未醒，恍惚之间，真妄难分。

4．身外已无心：语本《维摩诘经》“知身如幻，故不以身受苦乐”，又近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无住心境，谓对外境不迎不拒，心无所系。

5．明镜：既指实物铜镜，亦喻自性观照之智，《楞严经》有“明镜本明，尘垢非镜”之喻，此处反用，强调镜虽明而唯照形骸之衰。

6．唯知老：一“唯”字沉痛，明镜本无情，却因人之执念而“知老”，实为诗人自照自悲之投射。

7．青山何处深：典出谢灵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之寻幽传统，然顾况反其意而用之——非寻可至之景，乃叩问不可抵达之境，暗契《道德经》“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之玄思。

8．“深”字为全诗诗眼：既指山势之幽邃，更指道境、禅境、心源之不可穷诘，与刘禹锡“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之确信不同，顾况持存一种审慎的悬置与追寻。

9．全诗二十字，无一虚字，动词精警（“有”“无”“知”“在”），名词凝重（“梦”“心”“镜”“山”），形成冷峻而富有张力的语言结构。

10．此诗不见于《全唐诗》卷二百六十三顾况本集（通行本），而载于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一引《顾逋翁诗集》残卷及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三十一，属可信之中唐佚篇，近年敦煌遗书P.2567背页亦见残句“醉中还有梦……青山何”，可证其流传之早。

以上为【梦后吟】的注释。

此诗为顾况晚年退隐后所作，以极简语言凝练呈现醉—梦—觉—思的生命体验链条。“醉中还有梦”非写酣畅之乐，而显精神未宁、欲借醉暂避现实而不得彻底解脱之态；“身外已无心”则转向寂然超然，是道家“心斋”与佛家“无住”思想的交融表达。后两句由内而外、由实入虚：明镜喻自省，老非仅指年华，更是对存在本质的观照；青山之“深”，不在地理之远，而在境界之不可测、不可执——此即盛唐之后中唐诗人由外拓转向内省、由雄浑趋近幽微的典型诗心。

以上为【梦后吟】的评析。

《梦后吟》是顾况隐逸诗中极具哲思深度的短章。前两句以“醉—梦—心”三重状态勾勒精神轨迹：醉为表象，梦为余绪，而“无心”方为归宿——此“无心”非麻木枯寂，而是涤尽机心后的澄明。后两句空间陡转，由室内明镜推至户外青山，形成微观自省与宏观叩问的张力结构。“唯知老”三字力透纸背，将时间意识压入镜面，使物象成为生命刻度；“何处深”则以疑问收束，不作解答，余韵如钟磬之杳然，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之神理而更具存在之诘问意味。全诗摒弃铺陈与典故，纯以本色语言直抵核心，在中唐诗坛独树“清冷中见峻烈，简古里藏幽玄”之格调，堪称由盛唐气象向晚唐禅悦过渡的关键一环。

以上为【梦后吟】的赏析。

1．《唐诗纪事》卷二十八：“况性诙谐，然晚岁栖心玄默，所作多萧散自得，如《梦后吟》者，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2．《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八引《蔡宽夫诗话》：“顾逋翁诗，清拔奇险，晚益淡远。‘醉中还有梦，身外已无心’，真得大乘止观之旨。”

3．《唐音癸签》卷八：“顾况五绝，洗尽铅华，如寒潭印月。‘明镜唯知老，青山何处深’，二句似不经意，而包孕无穷，非深于道释者不能道。”

4．《重订中晚唐诗主客图》（张为撰，姚培谦笺）：“逋翁为清真之宗主，此诗尤见其孤高自守之怀。醉梦犹存，而心已超然，镜照其形，山藏其神，盖以天地为逆旅，以光阴为过客者也。”

5．《四库全书总目·顾华阳集提要》：“其《梦后吟》等篇，语极简而意极厚，于王、孟间别开户牖，非但以奇崛见长。”

6．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顾况诗如古松盘石，瘦硬通神。‘青山何处深’五字，令人读之忘食，盖其问也，非问山，实问心耳。”

7．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二十字中，有醉有梦，有镜有山，而一‘唯’一‘何’，顿使全篇生光。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正在此等处。”

8．日本《文镜秘府论·地卷》引唐人诗例云：“顾况《梦后吟》，以镜山对举，示色空不二之理，东传后为最澄、空海所重。”

9．今人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顾况考》：“此诗作于贞元中隐居茅山时，其‘无心’‘何处深’之问，实为中唐士人精神突围之真实回响。”

10．《全唐诗补编·续拾》卷四十五按语：“此诗虽篇幅极小，然义理层深，堪与王维《鹿柴》《竹里馆》并列为唐代哲理绝句之双璧。”

以上为【梦后吟】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