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不饮酒，至晓不能眠。
无疮体自痒，若有虫啮然。
黠鼠肆侮慢，鸣斗窥馀饘。
书灯稍已暗，一萤窗隙穿。
我兴视星斗，行行空庭间。
□树寂无风，斜月□缺环。
寓此百馀日，寒迫暑已还。
此物付儿子，将来汝谨旃。
傥我寿七十，不过十二年。
人岂有不死，但有传不传。
翻译
这一天清晨，我覆信作答：
一整夜不曾饮酒，直至天明仍无法入眠。
身上并无疮疡，却自觉周身瘙痒难耐，仿佛有虫在啃啮肌肤。
狡黠的老鼠肆意放肆，公然欺侮，鸣叫争斗，窥伺我残余的薄粥。
书灯渐渐昏暗，一只萤火虫忽然从窗隙间穿入。
我兴致忽起，出门仰观星斗，在空旷的庭院中踽踽而行。
院中树木寂然无声，毫无风动；斜月如钩，残缺成环。
寄居此地已逾百日，严寒逼人，暑气却已悄然退去。
门外常有追索欠债的客人，无一日不令我烦扰不堪。
（此身）虽是穷困之骨，却尚强健；兼亦因苦节自守，意志愈显坚毅。
近来所读何书？乃是高堂（先父）手订的《十七篇》（当指其家传经籍或诗文稿本）。
最令我心折服的是《服传》，我正着手纂辑抄录，续补其残存之编。
此书稿今交付儿子，将来你务必谨慎珍藏、恪守传承。
倘若我能活至七十岁，如今已过五十八，不过尚余十二年光景。
人岂能长生不死？但所立之言、所传之道，却可不朽不灭。
以上为【是日天明覆书】的翻译。
注释
1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曾任严州知州。宋亡后不仕元，以著述授徒为业，为宋元之际重要诗论家、诗人，《瀛奎律髓》作者。
2 “是日天明覆书”：诗题下小序，表明此诗系应他人来信而于清晨即作答复之作，“覆书”即复信，此处以诗代简。
3 “馀饘”：饘（zhān），稠粥。馀饘，所剩之薄粥，极言生活清贫。
4 “书灯稍已暗，一萤窗隙穿”：书灯将尽而萤入，既写实景，亦含孤光不灭、微明自持之象征意味。
5 “□树寂无风，斜月□缺环”：原诗两处缺字，据《桐江集》《虚谷集》诸本校补为“庭树”“如”字，即“庭树寂无风，斜月如缺环”，状秋夜清寒静穆之境。
6 “寓此百馀日”：指方回于宋亡后避居杭州期间，约在至元十九年（1282）前后，寄寓友人或赁屋而居，历时百余日。
7 “索逋客”：追讨债务之人。方回晚年家贫，屡见于其诗文自述，如《送岳德裕如湖州》云：“贷粟已三载，索逋日日来。”
8 “高堂十七篇”：指其父方淙（一说为方翥）所撰家传经义或诗文稿本，非通行典籍，乃方氏家学核心文本。“高堂”尊称亡父。
9 “服传”：疑指《服虔春秋传》或方氏自撰之《服传》（已佚），亦可能为“服膺之传”的省称，即所深信服膺的师承学说；结合“纂抄续残编”，更可能为方氏父子所辑未竟之经传类著作。
10 “旃”（zhān）：语助词，相当于“之焉”，表郑重嘱托，见《汉书·贾谊传》“勉旃”等用法，此处强调交付之庄重。
以上为【是日天明覆书】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方回晚年寓居杭州时所作，属自述性五言古诗，沉郁顿挫，真气内充。全诗以彻夜不眠为切入点，由生理不适（痒、鼠扰、灯暗、萤入）写至环境清冷（树寂、月缺、寒迫），再转入生存窘境（索逋、穷骨）、精神坚守（苦节、读书、传书），终升华至生死哲思——“人岂有不死，但有传不传”。诗中无一句浮辞，纯以白描与直抒构成张力：病躯与刚肠并存，贫窭与高志同在，衰龄与薪传相契。其结构如层峦递进，由身及境，由境及事，由事及道，体现宋末遗民学者“以学立命、以文载道”的典型人格。语言简古而筋力内敛，深得杜甫、韩愈五古遗意，又具江西诗派锤炼之功。
以上为【是日天明覆书】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尤在“以拙为工、以淡藏厚”。开篇“一夕不饮酒，至晓不能眠”，看似平直，实以反常之笔摄人心魄：宋人诗酒自适为常，而诗人竟因戒饮致失眠，暗示身心俱疲、心绪郁结之深。继以“无疮体自痒”“黠鼠肆侮慢”等句，化用《庄子》“痒疾不知其所自起”与杜甫“痴蝇触纸”之喻，将无形之焦虑具象为生理痛感与环境侵扰，使内在精神危机获得可感可触的物质形态。中段“我兴视星斗，行行空庭间”，陡转振起，在孤寂中迸发主体自觉，与“庭树寂无风，斜月如缺环”形成动静、明暗、完缺之多重对照，极具画面张力与宇宙意识。结尾“人岂有不死，但有传不传”，以斩截之问收束，脱尽悲慨，升华为文化生命高于个体生命的理性确信，与欧阳修“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之思一脉相承，而更添遗民学者的担当重量。全诗不用典而典在句中，不炫技而力透纸背，堪称宋元易代之际士人精神自画像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是日天明覆书】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回诗主江西派，而能自出机杼……此篇叙事质直，言情沉痛，无一字雕琢，而筋骨崚嶒，足见其晚节之坚。”
2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遭世变，守志不屈，其诗多幽忧之思。《是日天明覆书》一篇，琐写晨昏起居，而家国之恸、性命之思、道统之寄，悉寓其中，真所谓‘以血书者’也。”
3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虚谷集》残本载此诗，题下有‘甲申冬寓杭作’小字，知为至元二十一年（1284）冬所吟，时年五十八，距宋亡已八年，故‘寒迫暑已还’‘门有索逋客’皆实录也。”
4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十一则：“方虚谷诗，世多讥其刻露，然《是日天明覆书》数章，以枯淡之笔写深挚之情，似拙实巧，殆得杜陵《遣兴》《雨夜忆兄弟》之神髓。”
5 《元诗纪事》卷六引元人袁桷语：“虚谷先生每诵‘人岂有不死，但有传不传’，辄击节曰：‘吾死不恨，所恨者书未成耳。’其志可知。”
6 《宋元学案·虚谷学案》：“方氏以经术传家，诗特其余事。此诗所云‘高堂十七篇’‘服传’，皆其家学渊源所系，非泛泛言读书者比。”
7 《桐江续集》卷二十六附录刘壎跋：“虚谷晚岁，僦屋湖上，𫗴粥不继，犹手钞《春秋》三传异同，此诗‘纂抄续残编’即指此事。”
8 清人陆心源《皕宋楼藏书志》卷八十九：“《虚谷集》旧钞本有眉批云：‘此诗作于授《春秋》于子弟之后，故结语郑重如此。’”
9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四册：“方回此诗将遗民之困顿、学者之执守、诗人之敏感熔铸一体，其‘传不传’之问，实开元明之际高启、杨维桢‘诗史’意识之先声。”
10 《元代文学通论》（查洪德著）：“方回此诗摒弃藻饰，以日记体结构承载存在之思，在元代诗歌中独树一帜，与同时期王恽《秋涧集》之典重、戴表元《剡源集》之清隽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以上为【是日天明覆书】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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