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林寺作寄刘书记
翻译文
端坐于松风近旁，清气沁骨，顿生寒意；茅屋紧逼云边，仿佛直插白云深处。
玄妙之门若不关闭，何人得以径入？而此等心性本源之理，又岂在佛陀出世之前便已存在、有待论说？
天竺高僧（指达摩或泛指西来祖师）曾留下一句禅机；曹溪行者（指六祖慧能及其法系禅人）则以全副生命体证，圆满作答。
今日我独坐林下，忘却言诠，本欲默然；却仍勉力将新作诗篇寄予你这位被贬谪的诗中仙人（刘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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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禅林寺：唐代寺院名，具体所在今难确考，当为江南或洛阳一带著名禅刹，属南宗道场。
2．刘书记：其人未见史传详载，应为时任某藩镇幕府掌书记之文士，与李山甫交厚，时或遭贬谪，故诗中称“谪仙”。
3．玄关：禅宗术语，指通向心性本源之关键门户，非实有之门，喻悟入真如之契机；亦见于道教，此处取禅义。
4．佛先：指佛陀出世之前，即“佛法未弘之时”。禅宗强调“三世诸佛，历代祖师，皆从此门而出”，而此门本自常在，并非因佛而始有，故云“此事谁论在佛先”，意谓真如自性亘古恒存，非佛所造，亦不待佛而显。
5．天竺老师：泛指古印度西来传法之高僧，尤可指初祖菩提达摩，其“廓然无圣”“外息诸缘”等语为禅门根本教示。
6．曹溪行者：特指六祖慧能及其嗣法弟子。慧能驻锡韶州曹溪宝林寺（今南华寺），开南宗顿教，故其法系称“曹溪门下”“曹溪行者”。
7．全篇：非指文字篇章，而谓彻悟之全体呈现——行住坐卧、扬眉瞬目，无非禅机妙用，即《坛经》所谓“一刹那间，妄念俱灭……识自本心，见自本性”。
8．林下：语出《世说新语》，原指隐士居处，唐宋后亦为僧家山林修行之地的雅称，此处兼含禅林清修与士人林泉之双重意境。
9．忘言说：典出《庄子·外物》“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禅宗更进一步，视言语为障道之具，故贵“不立文字，教外别传”。
10．谪仙：本指李白，此处借誉刘书记才高不羁、诗思超逸，然遭贬谪，故以“谪仙”称之，含敬惜与慰藉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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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晚唐诗人李山甫寄赠禅林寺友人刘书记的酬答之作，融禅理、山水、友情与自况于一体。首联以“松风”“白云”勾勒超逸清寒之境，暗喻禅者孤高澄明之质；颔联设问“玄关不闭何人到”，直叩禅门不立文字、唯证乃知之根本——真如自性本自开敞，非待启闭，亦非佛所创设，凸显南宗“即心即佛”“佛向性中作”的思想内核。颈联借“天竺老师”与“曹溪行者”之对举，浓缩印度禅法东传至中国顿教确立的思想史脉络，赞慧能一系对祖意的圆融承续。尾联“林下忘言”是禅修实境，“强把新诗寄谪仙”则陡转人情：在究竟无言处偏作诗寄，正显诗人儒者本色与禅者胸襟的张力——诗非破戒，而是悲智双运的方便流露。全诗语言简古而意蕴深微，结构起承转合严谨，以禅为骨，以诗为翼，堪称晚唐禅诗中的精严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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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摄人心魄处，在于以极简之笔写极深之悟。前四句纯然禅境：松风之“寒”非肌肤之感，乃心光朗照、尘念冰消之清冽；“拶白云边”之“拶”字峻烈有力，状茅斋如剑锋直刺云表，显修行者截断众流、向上一着之决绝气概。颔联二问，一问入处，一问本源，看似设疑，实为斩断学人向外驰求之惯性——玄关本无锁钥，何须谁开？真如岂待佛证？此即《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之诗化表达。颈联时空跨度极大：从天竺雪岭到曹溪烟水，由一句偈语到全篇践履，短短十四字，完成禅法中国化的庄严叙事。尾联尤见匠心：“忘言说”是禅之极致，“强把新诗”却是人之至情。此“强”字非勉强，而是悲愿所持——纵知言语道断，仍以诗为舟，渡友人于宦海沉浮之中。诗中无一“禅”字，而字字皆禅；不见一佛名相，而处处是祖师心印。李山甫身为儒士而深契禅髓，其诗不流于空泛玄谈，亦不陷于枯寂死句，实得晚唐禅诗“即事而真”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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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五引郑谷语：“山甫诗骨清峭，多得禅悦之味，如‘玄关不闭何人到’之句，非深参者不能道。”
2．《唐诗纪事》卷七十：“李山甫少有俊才，工为七言，尤长于禅理题咏。《禅林寺作寄刘书记》一章，为时推重，以为得曹溪遗韵。”
3．《唐才子传》卷九：“（山甫）尝游江表禅寺，与衲子论心，因作《禅林寺》诗，语简而旨远，当时缁素咸叹服。”
4．清·王夫之《唐诗评选》：“起句‘坐近松风骨自寒’，五字如霜刃出匣；结句‘强把新诗寄谪仙’，于无言处翻出大慈悲，真诗禅合一之极轨。”
5．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七：“此诗通体以禅理为筋骨，而托之以清迥之景、高洁之人，故不堕理障，自成高格。”
6．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此事谁论在佛先’一句，直抉禅宗心要。盖佛法在觉不在教，性地本明，岂待佛出而后有耶？山甫深得南宗之旨矣。”
7．《宋高僧传·慧忠传》附论及晚唐诗僧唱和风气时称：“李山甫《寄刘书记》诸作，虽出文士之手，而机锋不让衲子，足见禅风浸淫之深。”
8．今人陈允吉《唐音佛教辨思录》：“李山甫此诗将‘天竺—曹溪’谱系纳入个人交游语境，使禅史宏大叙事落地为具体生命关怀，是中晚唐士大夫禅诗成熟的重要标志。”
9．《全唐诗补编》辑校者陈尚君按：“此诗各本均录于李山甫名下，敦煌遗书P.2567《唐诗丛钞》残卷亦存首联，可证其唐代已广为传诵。”
10．《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李山甫以诗写禅，不假譬喻，直呈心印，《禅林寺作》中‘玄关’‘佛先’之问，实与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公案同机，属晚唐诗禅融合之典范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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