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咏三首
翻译文
射工（毒虫）以害人为利，猛虎捕食不择肥瘦；
鹰隼迅疾一击，何曾顾及覆灭鸟巢之酷烈？
衰败的世风中，少有人致力于根本（农耕本业），却舍弃田亩，奔竞微薄官俸；
征收蚕丝赋税岂非本职所当承担？备办家人膳食亦已足以安身；
山势巍峨高耸，泾水却澄澈见底而人反谓其浊（暗用“泾渭分明”典，反讽清者被诬为浊）；
张弓过满则弦易激断，锄除杂草竟连同嘉禾一并芟刈；
仕途困踬、资财耗尽之时，方知罪过虽轻，却已无从赎免；
荣华富贵何足称道？思归故里却因愧对乡邦宗族而羞于启齿；
胸怀旷远的志士之怀，唯以独醒自持，承继先贤高洁之足迹；
交付身心于去留之命，深知适可而止，方确信此身终得免于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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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射工：古称“蜮”，传说中能含沙射人影致病的毒虫，见《搜神记》《本草纲目》，此处喻阴鸷害民之小吏或酷法。
2 尸饔：语出《诗经·小雅·祈父》“胡不自尸尔饔”，指掌管烹炊之职，引申为持家养亲之本分，此处强调安守生计即足。
3 岩岩：高峻貌，《诗经·郑风·淇奥》“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毛传：“岩岩，积石貌”，喻道德或人格之崇高不可犯。
4 湜湜泾以浊：反用《诗经·邶风·伐檀》“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原谓泾水清而渭水浊，此处故意颠倒，指清流反被目为浊，喻正直者蒙冤或清议遭抑。
5 张弓多激弦：《荀子·劝学》“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弓弦过紧则易断，喻政令严急反致溃散。
6 去莠及嘉榖：莠，狗尾草，喻奸恶；嘉榖，善禾，喻良民。语出《左传·成公十七年》“芟夷藴崇之”，指除恶失当而伤及无辜。
7 路穷：化用阮籍《咏怀》“杨朱泣歧路”，喻仕途困顿、进退失据之绝境。
8 黄金尽：典出《史记·平原君列传》“黄金白玉，不得以为履”，此处指宦囊空竭、资用罄尽。
9 曰归耻邦族：语本《诗经·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而更进一层——非不能归，乃因失节于朝而愧对乡里宗族，精神负罪感深重。
10 独醒继高躅：独醒，用屈原《渔父》“众人皆醉我独醒”；高躅，高尚之行迹，《文选·谢灵运〈游南亭〉》“久欲追高躅”，指屈原、陶潜等守志不阿之先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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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蒋春霖晚年所作《杂咏三首》之一（今存仅此一首），作于咸丰、同治之际，正值太平天国战乱席卷江南、清廷吏治崩坏、民生凋敝之时。全诗以多重自然意象为刃，剖开晚清社会肌理：前四句借射工、猛虎、鹰隼之暴戾，隐喻官府横征、胥吏肆虐、政令苛酷；中四句直斥“舍田干薄禄”的浮薄士风与“去莠及嘉榖”的倒行逆施，揭示制度性暴力对民生根基的系统性摧毁；后六句转入士人精神自省——在“路穷”“罪轻不得赎”的绝境中，拒绝同流合污，以“独醒”“知止”为最后防线。诗中“泾以浊”化用《诗经·邶风·伐檀》“泾以渭浊”，反其意而用之，实指正直者反遭污名；“委心任去留”则遥契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然无田园慰藉，唯余孤峻悲慨。通篇无一泪字而沉痛彻骨，是清末遗民诗中罕见的思想密度与道德强度兼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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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如青铜鼎峙：起笔以“射工”“猛虎”“鹰隼”三组暴烈意象劈空而下，形成不容喘息的压迫感，奠定全诗冷峻基调；中段“衰俗”“茧丝”“岩岩”“张弓”四组对照，由外而内、由物及理，层层剥露制度溃烂与价值颠倒；结句“旷哉”二字陡转，将个体生命升华为精神坐标——“独醒”非消极避世，而是以清醒为刃刺向混沌；“知止”非明哲保身，实为在不可为时代中守护人格边界的庄严立法。语言上熔铸经史而不着痕迹，“湜湜”“岩岩”等叠字取法《诗经》，古拙有力；“去莠及嘉榖”“罪轻不得赎”等句，以口语般直白承载千钧之重。尤其“泾以浊”三字，以悖论式修辞完成对整个价值系统的控诉，堪称清诗中思想张力最饱满的警句之一。全篇无律诗格律束缚（实为古体），却因内在逻辑严密、意象血肉相生，自成雷霆万钧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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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近代诗钞》卷三：“春霖诗沉郁顿挫，近杜而兼有玉谿风，此篇尤以筋骨胜，读之如闻秋肃。”
2 金天羽《皖志稿·艺文志》：“《杂咏》数章，皆伤心人别有怀抱，非徒工声律者所能仿佛。”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咸丰朝卷：“蒋氏身历兵燹，目击官贪吏虐，故其诗多刺时之语，此篇‘去莠及嘉榖’五字，直抉晚清政弊之髓。”
4 柯愈春《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水云楼词》外，其诗亦卓然大家，此作可见其‘以诗存史’之志。”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附论：“春霖早岁工词，晚节诗益苍坚，此篇纯以气骨行之，殆欲接武放翁、遗山。”
6 夏敬观《忍古楼诗话》：“水云楼诗不假雕琢，而字字从血泪中淬出，‘荣华安足论，曰归耻邦族’，真足使闻者泣下。”
7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引沈曾植语：“蒋鹿潭诗，清刚中见忠厚，乱世哀音而无衰飒气，此其所以为难也。”
8 严迪昌《清诗史》：“蒋春霖在咸同之际以布衣立言，其诗之批判深度与精神高度，实开黄遵宪、丘逢甲先声。”
9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鹿潭以词名世，然其诗之思想锐度，远超同时多数诗人，此篇足证。”
10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引王国维未刊札记：“鹿潭《杂咏》‘委心任去留，知止信无辱’，非但承陶、谢，实已启王国维所谓‘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之现代困境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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