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昔曾游庐岳顶,欲上青天凌倒景。山中白云如白衣,片片飞落春风影。
云晶晶兮花冥冥,万壑尽送洪涛声。恍然坐我沧海上,金银楼观空中明。
上清真人笑迎客,夜然桂枝煮白石。手持凤管叫云开,虎咆龙吟山月白。
明发邀我升东峰,导以绛节双青童。天鸡先鸣海出日,赤气照耀金芙蓉。
屏风九叠花茸茸,雾阁云窗千万重。胡不置我丘壑中,一朝垂翅投樊笼。
空留万片云,挂在清溪千丈之寒松。愁来弄翰北窗里,貌得云山偶相似。
遂令残梦逐秋风,一夜孤飞渡江水。梦亦不可到,图亦不可传,不如早赋归来篇。
仙之人兮待我还,安能龌龊尘土间,坐令白云摧绝无所归,青山笑我凋朱颜。
翻译
我从前曾游历庐山之巅,渴望直上青天,凌越倒悬的奇景。山中白云如素洁白衣,片片飘落,在春风里投下轻盈的影迹。
云光晶莹闪烁啊,山花幽暗朦胧,万千山谷一齐奔涌着洪涛般的松风之声。恍惚间,我仿佛端坐于浩渺沧海之上,金银构筑的楼台宫阙在空中熠熠生辉、清晰分明。
上清真人含笑迎我为客,夜燃桂枝,烹煮白石(仙家炼养之食)。他手执凤箫吹奏,呼云散开;虎啸龙吟应和其间,山月皎洁,清辉遍洒。
翌日清晨,他邀我共登东峰,由两位持赤色符节的青衣童子导引前行。天鸡率先长鸣,海上红日喷薄而出,赤色瑞气蒸腾辉映,照耀着如金色莲花般绽放的峰峦。
屏风般层叠的九峰繁花茸茸,云雾缭绕的楼阁、缥缈的窗扉,重重叠叠,不可胜数。为何不将我安置于这丘壑林泉之间?却让我一朝垂翅,堕入尘世樊笼!
唯余万片白云,孤悬于清溪畔千丈寒松之巅。愁绪萦怀时,我于北窗之下挥毫作画;偶得形似,竟仿佛摹写出几分云山真意。
于是残梦随萧瑟秋风飘荡,一夜之间,孤魂般飞渡江水。然而——梦既不可真正抵达仙境,画亦无法传其神髓。不如早早吟写《归去来兮辞》般的归来之篇!
仙人正殷殷待我重返,我又岂能局促污浊的尘世之间,徒令白云摧折、流散无依,青山亦将笑我容颜凋损、朱颜尽改!
以上为【画云山歌】的翻译。
注释
1.庐岳:即庐山,古称南障山、匡山,汉代始称庐山,亦称庐岳,为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之一。
2.凌倒景:凌驾于倒悬之景之上;“倒景”为道家术语,指日月星辰之光自下而上反照的奇异天象,见《汉书·郊祀志》及葛洪《抱朴子》,喻极高之境或仙境。
3.上清真人:道教上清派尊奉的最高神灵之一,此处泛指居于上清境的得道仙真,非特指某一位。
4.白石:道家炼养所食之石,相传服之可轻身延年,《神仙传》载白石先生“常煮白石为粮”,后借指清苦而高洁的修道生活。
5.凤管:笙箫类竹制乐器,因饰有凤纹或传说凤栖其上而名,此处代指仙乐。
6.绛节:赤色符节,道教仪式中仙官使者所持信物,亦为引导升仙之仪仗,《汉武帝内传》有“西王母命侍女披玄云之锦,持绛节而来”。
7.天鸡:神话中司晨之神鸟,《玄中记》:“东南有桃都山,上有大树名曰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天鸡,日初出,光照此木,天鸡则鸣,群鸡皆随之鸣。”
8.金芙蓉:比喻朝阳映照下金光灿然、形如莲花的峰顶,化用李白《古风》“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之意象。
9.北窗:典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喻隐逸闲适之境。
10.《归来篇》:指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此处泛指表达弃官归隐、返本还真的诗文,非实指某篇。
以上为【画云山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末明初诗人张羽代表性的游仙体山水长歌,以庐山云景为媒,融实地游踪、道教想象与士人精神困境于一体。全诗结构宏阔,自“昔游”起笔,经幻境升腾、仙真接引、峰日奇观,至“垂翅投笼”的现实顿挫,再转入绘云、梦云、失云、思归的层层递进,最终落于对尘网桎梏的决绝反诘与对仙道本真的热切召唤。诗中“白云”既是实景、意象,更是人格象征——洁净、自由、超然,而“摧绝无所归”之叹,则深刻折射出易代之际士人出处两难、理想失据的精神危机。语言上兼取李贺之瑰诡、李白之飘逸、杜甫之沉郁,在七言古风中熔铸出高华奇崛而内蕴苍凉的独特风格。
以上为【画云山歌】的评析。
赏析
《画云山歌》以“云”为诗眼,统摄全篇,形成流动变幻、虚实相生的艺术世界。开篇“白云如白衣”以通感写云之质——洁白、轻软、自在,奠定全诗清空基调;继以“万壑洪涛声”转听觉,赋予静态云海以磅礴动态,是张力营造之妙笔。幻境书写尤见匠心:“沧海”“金银楼观”非实写地理,乃心象外化,将庐山云海升华为宇宙级的澄明境界;“桂枝煮白石”“凤管叫云开”等语,将道教仪轨诗化为可感可触的审美现场,神秘而不晦涩。诗中时空不断折叠跳宕:昔游—今绘—夜梦—明日升峰—终归长叹,打破线性叙事,契合云之聚散无迹、神思之倏忽往来。结尾“白云摧绝无所归,青山笑我凋朱颜”二句,将自然拟人化为冷眼旁观者,反衬主体存在之痛楚,悲慨深沉,余韵如云霭不散。全诗堪称元明之际士人精神地图的诗意测绘。
以上为【画云山歌】的赏析。
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孟洋、张羽并以高才擅名吴中,羽尤工歌行,音节激越,有飞动之势。《画云山歌》出入李、杜、李长吉之间,而骨力清刚,自具面目。”
2.《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张来仪《画云山歌》奇气盘郁,云为精魂,山为筋骨,非胸中有万卷、目中无一尘者不能作。‘愁来弄翰北窗里,貌得云山偶相似’,此非画工所能知,乃诗人之真解也。”
3.《四库全书总目·静居集提要》:“羽诗多游仙山水之作,《画云山歌》尤为杰构。其以云为线索,贯串实境、幻境、心境三层,章法严密而气脉奔放,足见其熔铸唐音之功。”
4.《明史·文苑传》:“羽少负奇志,值元季乱,避地吴中,与高启、杨基、徐贲称‘吴中四杰’。其诗磊落不羁,如《画云山歌》者,托云寄慨,清狂中见孤忠。”
5.陈田《明诗纪事》:“来仪此歌,起结皆以云为眼,中幅极尽铺张扬厉之能事,而终归于‘不如早赋归来篇’之沉痛,盖身经鼎革,故哀音促节,非徒夸仙语也。”
以上为【画云山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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