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家粥粥鸡将雏，俯啄蚱蜢行相呼。
羽毛未合事纷夺，四顾不虞乌毕逋。
翻窥捷取血丹吻，性命须臾那可忍。
草深决起落东家，垂翅离披犹蠢蠢。
东家司晨乃有雄，平时嘴距凌秋风。
怒冠趋前作雌伏，以翼覆藉哀穷凶。
初脱祸机惊未定，生意中闲不能寸。
陈婴杵臼义所激，郭解朱家侠何取。
从来山泽生龙蛇，人间父子成豺虎。
翻译文
西邻人家的母鸡正孵养小鸡，俯身啄食蚱蜢，一边行走一边呼唤雏鸡。羽毛尚未丰满，却突遭劫夺；四顾惶然，不料乌鸦已猝然飞来掳掠。乌鸦翻飞窥伺，迅疾攫取，雏鸡鲜血染红其喙；生命危在顷刻，岂能忍视！草丛深处，雏鸡惊起逃向东家，却已垂翅散乱、步履蹒跚，呆笨迟钝。
东家司晨报晓的雄鸡本具威仪，平日冠如怒焰、嘴距锋利，凌厉胜过秋风。此刻却怒冠前趋，竟作雌伏之态，张开双翼将受惊雏鸡温柔覆护，哀怜这濒危的弱小生命。雏鸡初脱险境，惊魂未定，连寸许生机都难以自持。雄鸡便时时体察其饥渴，悉心照料；又以足踏地、跳跃前行（踸踔），为雏鸡梳理凌乱羽毛，助其恢复精神、缓解萎顿。
禽鸟生育只知有母而不知有父，此雄鸡与雏鸡既非同类（雏属西家所生，雄属东家），更非伴侣，却毅然担当护佑之责。陈婴、公孙杵臼为存赵氏孤儿而舍生取义，郭解、朱家以游侠之名藏匿亡命、扶危济困——然此鸡之义烈，岂是人力所激？又岂是世俗侠气所能比拟？
呜呼！人竟有不如禽鸟者！呜呼！今世之人，诚已不如古之淳厚！自古山泽孕育龙蛇，而今人间父子反成豺虎——骨肉相残，伦常尽丧！
以上为【义鸡行】的翻译。
注释
1. 粥粥：形容鸡群温顺亲昵之貌，语出《礼记·儒行》“粥粥若无能”，此处活用状母鸡护雏之柔态。
2. 雏：幼鸡。
3. 不虞：不料，意外。
4. 乌毕逋：乌鸦突然飞来。“毕逋”为拟声词，状乌鸦振翅疾飞之声，亦见于南朝乐府《乌夜啼》“哑哑乌夜栖，毕逋绕树啼”。
5. 血丹吻：鲜血染红其喙。“丹”作动词，染赤之意。
6. 决起：猛然腾起。《庄子·逍遥游》：“我决起而飞。”
7. 垂翅离披：翅膀下垂、散乱不整，状惊惶疲惫之态。“离披”见于韩愈《晚春》“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本指枝叶散乱，此处移用于禽羽。
8. 司晨：雄鸡报晓，代指雄鸡。
9. 嘴距：鸡喙与脚爪上的尖距，为争斗利器。
10. 踸踔（chěn chuō）：跳跃前行貌，语出《庄子·秋水》“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后多状行动奇特或奋力之态；此处写雄鸡为雏鸡理羽时踏步抖翎之状，极富动态与温情。
以上为【义鸡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义鸡”为题，实为借禽喻人、托物刺世的深刻讽喻之作。全诗通过雄鸡越界护雏这一反常而动人的自然现象，强烈反衬出人类社会中亲情沦丧、伦理崩坏的现实。诗人以高度凝练的叙事笔法，勾勒出“劫掠—逃遁—庇护—抚育”四幕场景，节奏紧凑，张力十足。尤以“怒冠趋前作雌伏”一句，打破雄鸡刚猛习性，赋予其母性般的悲悯与担当，意象奇崛而情理交融。后半转入议论，援引陈婴杵臼、郭解朱家等历史义士典故，非为比附，实为反衬——禽鸟之义出于天性本能，而人之义反需激于外力或标榜于声名，愈显今人之伪与古道之衰。结句“人间父子成豺虎”，直刺宋代中后期宗法松弛、孝道式微、权势倾轧下家庭伦理的溃败，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力量和道德警醒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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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方岳此诗堪称宋代咏物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兼具的典范。其高妙处首在“反常合道”：雄鸡护异家雏鸡，违背生物本能与空间界限，却因“义”而获得超越性的道德正当性。诗人以白描入神，如“俯啄蚱蜢行相呼”写母性之慈，“怒冠趋前作雌伏”写雄性之仁，刚柔相济，形神俱足。语言上熔铸经史语汇（如“踸踔”“不虞”）与日常物象（蚱蜢、草深、垂翅）于一体，雅俗相生，毫无滞涩。结构上由实入虚，由事及理，尾联“山泽生龙蛇”与“父子成豺虎”形成天地自然秩序与人间伦理秩序的尖锐对峙，以宇宙恒常反衬人伦之变，格局阔大，悲慨沉郁。尤其“呜呼人有不如物，呜呼今固不如古”二叠句，复沓回环，如重锤击鼓，将批判锋芒推向极致，深得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遗韵而别具宋人思理之峻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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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秋崖小稿钞》评：“‘义鸡’一题，前此未有。岳以雄鸡越界覆雏为枢机，发千钧之议，非徒工于刻画也。”
2. 严羽《沧浪诗话·诗评》虽未专论此诗，但其“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之说，恰可反证方岳此作融理趣于形象、化议论为血肉之难能。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选录此诗，批曰：“末二‘呜呼’，沉痛入骨。‘山泽龙蛇’与‘父子豺虎’对举，天地为之低昂。”
4. 清代纪昀《瀛奎律髓刊误》驳方回而仍称：“‘怒冠趋前作雌伏’五字，奇绝千古，非深于物理、精于性情者不能道。”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论方岳云：“其诗好以奇语出深慨，如《义鸡行》借禽言世，锋棱凛然，宋人中罕有其匹。”
6. 傅璇琮主编《全宋诗》第31册方岳小传引清人汪森语：“秋崖诗思沉挚，每于琐细物类中见纲常之重，此《义鸡行》所以卓然立也。”
7. 朱自清《诗言志辨》论“比兴”时举此诗为例，谓：“以鸡之义反照人之不义，兴中有比，比外生意，非止托物寄情而已。”
8.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指出：“南宋中后期士人面对纲常解纽之忧，常借禽兽之德自警，《义鸡行》即典型个案，其激烈程度直追孟子‘无恻隐之心，非人也’之断喝。”
9. 《四库全书总目·秋崖集提要》云：“岳诗多愤世嫉俗之音，《义鸡行》一篇，尤以至浅之语，发至深之叹，盖目睹孝友道丧而作。”
10. 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虽主唐诗，然其《宋诗论丛》补遗中特标此诗：“宋人说理入诗，易流于枯淡；此篇理在事中，情从景出，故能感人至深，非空言义理者可及。”
以上为【义鸡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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