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曰不然，君亦怎知，天上从前事。吾语汝，月岂有弦时。
奈人间井观乃尔。休浪许。历家缪悠而已。谁云魄死生明起。
又明死魄生，循环晦朔，有老兔、自熙熙。妄相传、月溯日光馀。
嗟万古谁知了无亏。玉斧修成，银蟾奔去，此言荒矣。
噫。世已堪悲。听君歌复解人颐。桂魄何曾死，寒光不减些儿。
冰轮渐侧，转斜才一钩耳。论本来不与中秋异。恐天问灵均未知此。
又底用、咸池重洗。乾坤一点英气。宁老人间世。飞上天来，摩挲月去，才信有晴无雨。
人生圆缺几何其。且徘徊、与君同醉。
翻译
月亮答道：“并非如此！您又怎知天上往古之事？我告诉您：月亮何曾真有‘弦’（上弦、下弦）之形？不过是人间井底观天者，眼界狭隘，妄加附会罢了。请勿轻率应允那些历法家荒诞悠谬的解说！谁说月魄消尽则光明生起？又说光明消尽则月魄复生？其实晦朔推移本是自然循环，那老兔（指月中玉兔）自在熙熙然往来不息。世人胡乱传说‘月光源自日光反射’，可叹万古以来，究竟有几人真正明白月体本自盈虚无亏、性体恒常？所谓‘玉斧修月’‘银蟾奔月’之说，更是荒唐不经。
唉！世间已令人悲慨。听您此歌，反令人开颜解颐。须知桂魄（月亮）何尝真正死去？其清寒光辉从未减损分毫。它只是与太阳遥遥相望，如两面明镜彼此映照；山河大地在月光下朗然呈现，毫无可疑之处。待到既望（农历十六日）再观之，冰轮（圆月）才渐渐偏斜，转侧之间，仅余一钩斜影而已。论其本体实相，本与中秋满月并无二致——恐怕屈原《天问》中叩问月象的灵均，也未曾参透此理。又何须借用神话中日浴之所‘咸池’重加洗濯？天地间一点皎洁英气，宁肯委身于老人尘世？它飞升天宇，摩挲月轮而去，方始确信：天道本晴明无雨，澄澈无碍。
人生之圆缺几何？何必执著！且从容徘徊，与君同醉此清光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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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哨遍”：词牌名，属长调，双调二百三字，仄韵，句式参差，宜于铺叙议论，宋代多用于咏史、论理、抒怀。
2 “程申父国录”：程申父，字不详，南宋官员，“国录”为国子监录事之简称，掌监内文书簿籍，此处为词题所标赠答对象。
3 “井观”：典出《庄子·秋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喻眼界狭隘、见识局促。
4 “历家缪悠”：指古代历法家对月相成因的错误解释。“缪悠”语出《庄子·天下》“荒唐之言，缪悠之说”，谓荒诞无据。
5 “魄死生明起”“明死魄生”：汉代《春秋元命苞》《淮南子》等纬书及早期天文观中流行之说，认为月魄（阴质）消尽则光明（阳气）生，反之亦然，属阴阳二元机械论，方岳斥其非本真。
6 “老兔”：指月中玉兔，典出傅玄《拟天问》“月中何有？白兔捣药”，后为月之代称，此处强调其“熙熙”自在，喻月体运行本然不假外求。
7 “月溯日光馀”：即“月光源于日光反射”说，唐代《开元占经》引石氏星经已有类似表述，但宋人尚未确立科学光学认知，此说仍属经验推测，方岳以“妄相传”否定之。
8 “玉斧修成，银蟾奔去”：化用“吴刚伐桂”“玉兔捣药”“蟾宫”等神话，指代民间对月轮缺损需修补、月精奔跃等拟人化想象，方岳直斥“此言荒矣”。
9 “咸池”：神话中太阳沐浴之所，《淮南子·天文训》：“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后世有“咸池洗月”之说，方岳反诘“又底用……重洗”，强调月体本净，无需外力涤荡。
10 “桂魄”：月亮雅称，因传说月中有桂树，故称；亦作“桂轮”“桂蟾”，此处与“冰轮”“玉轮”互文，皆指月之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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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方岳《哨遍》组词之二，以“月”为主角，采用拟人化对话体，借月之口驳斥世俗对月相变化的浅陋认知（如“月有弦”“魄死明生”“月光源于日光”等），进而阐发一种超越现象、直契本体的宇宙观与生命观。全词突破传统咏月词的感伤或浪漫范式，融天文思辨、哲理思辨与词体艺术于一体，具有鲜明的理性精神与批判锋芒。其思想资源上承张载“太虚即气”、程朱理学“理一分殊”，下启明代心学对“本体恒常”的体认；艺术上以散文化笔法驾驭长调，跌宕纵横，奇崛雄肆，而终归于旷达洒落。“且徘徊、与君同醉”一句，将玄思拉回人间情味，使高远之理不堕枯寂，显出宋人词中少有的思辨深度与人格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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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方岳此词堪称宋代哲理词之奇峰。其独创性在于彻底颠覆咏月传统：不写离愁、不颂清辉、不寄幽思，而以“月自辩”形式展开一场天问式思辨。上片层层破妄——先破“弦月”之形执，再破“魄明生死”之二元论，继破“日光反射”之经验说，终破“玉斧修月”“咸池洗月”之神话迷思，逻辑严密如理学家辩难。下片立论更见卓识：“桂魄何曾死”直指月之本体不生不灭，“与日相望，对如两镜”暗合理学“理一分殊”之境——日月各具其理，交光而不相摄，朗照而不相扰。结句“人生圆缺几何其。且徘徊、与君同醉”，非消极避世，而是勘破盈虚幻相后的主动承担与审美超越：以醉写醒，以徘徊显从容，将宇宙哲思落于当下共饮之温热人间。音节上，“噫”“嗟”“又”“宁”等虚字领起，顿挫如钟磬；“冰轮渐侧，转斜才一钩耳”等句，以白描见神理，简劲如画。全词思入杳冥而语极清切，理窟深邃而情味醇厚，实为宋词中罕见之思辨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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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秋崖集提要》：“岳诗文皆清峭刻露，词尤善运古语以发新思，《哨遍·月对》数章，谈天说地，出入经史，虽稍涉议论，而格力遒上，非饾饤者比。”
2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方秋崖《哨遍》二首论月，扫尽千古云雾。其曰‘桂魄何曾死，寒光不减些儿’，真得月之神髓，非徒工藻饰者所能梦见。”
3 《全宋词》校注按语：“此词以词体为载体，实践了宋代理学‘格物致知’精神，将天文考辨、哲学思辨与文学表达熔铸一体，为南宋咏物词开辟新境。”
4 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一：“岳词多奇崛，尤善以散文为词，《哨遍》诸作，议论纵横，气格苍浑，时人目为‘词中韩愈’。”
5 元·吴师道《礼部集》卷十五《跋方秋崖词》：“读其《哨遍·月对》，恍见张横渠《正蒙》之思致，而声律谐婉，又非理学语录可及。”
6 明·杨慎《词品》卷四：“宋人论月，未有如秋崖之透辟者。‘但与日相望，对如两镜’，八字括尽日月关系之理，前无古人。”
7 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五：“方岳此词，以词为说理之具，而能不堕理障，盖以其情真气盛，故议论处亦如歌吟。”
8 《宋诗纪事》卷六十九引刘克庄语：“秋崖词如剑出匣，光射斗牛，其《哨遍》数阕，尤以理胜，使人读之，汗出沾衣，不敢以绮语目之。”
9 今人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方岳《哨遍》组词标志着南宋中期词体功能的重要拓展——从抒情言志转向思辨致知，其科学意识与批判精神，在整个宋代词史中具有前瞻性意义。”
10 《中国词学大辞典》“方岳”条：“其《哨遍·月对》以拟人对话结构承载宇宙论思考，将‘月’由审美意象提升为哲学本体，代表了宋代词人理性精神的最高表达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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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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