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矣，阴阳既生，形势出矣。藏头护尾，国在其中，下笔用力，肌肤之丽。故曰：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惟笔软则奇怪生焉。
凡落笔结字，上皆覆下，下以承上，使其形势递相映带，无使势背。
转笔，宜左右回顾，无使节目孤露。
藏锋，点画出入之迹，欲左先右，至回左亦尔。
藏头，圆笔属纸，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
护尾，画点势尽，力收之。
掠笔，在于趱锋峻趯用之。
涩势，在于紧駃战行之法。
横鳞，竖勒之规。
此名九势，得之虽无师授，亦能妙合古人。须翰墨功多，即造妙境耳。
翻译
书法起源于自然，自然之理确立之后，阴阳之理便随之产生；阴阳既分，字形与笔势的格局（“形势”）也就自然呈现。书写时须藏锋起笔、回锋收笔，使“气”与“力”凝聚于点画之中；下笔须沉着用力，方能使点画如肌肤般丰润而富有生命力。所以说：笔势一旦生发，便不可遏止；笔势一旦收束，亦不可强行滞留——正因毛笔柔软富于弹性，故能生发出千变万化的奇妙形态。
凡落笔构字，上部须覆盖下部，下部须承托上部，使上下字势彼此呼应、连贯映带，切勿使笔势相互背离、隔绝。
转笔之时，应左右顾盼、顺势调锋，不可使转折处突兀显露、孤立失度。
藏锋之法：凡点画起止出入之迹，欲向左行，须先向右轻顿蓄势；欲回向左，亦须依此理调锋而行。
藏头之法：以圆融之笔触落纸，令笔锋（笔心）始终运行于点画中线，不偏不倚。
护尾之法：点画行至末端、势将尽处，须凝神蓄力，果断回锋收敛，使势完而气足。
疾势之法：体现于“啄”（短撇如鸟啄食）、“磔”（捺画波脚）之中，亦见于竖画末端迅捷有力的趯（挑）笔之内。
掠笔之法：用于长撇之类，须迅疾而峻利地趱锋（急促推进笔锋）并峻趯而出。
涩势之法：指运笔时须似逆水行舟、紧勒缰绳而战战兢兢地徐行，即“紧駃（疾）而战行”，在迅疾中含迟重，在行进中见阻力，以求筋力内敛、骨力洞达。
横鳞之法：指写横画须如鱼鳞排列，起伏有致、节节推进，忌平直呆板；竖勒之法：指写竖画须如勒马缰绳，沉着控纵、劲健而有节奏——二者皆为基本笔势规范。
以上九种笔势，统称“九势”。习书者若能真正领悟并掌握，即使无人亲授，亦可与古人笔意精妙契合。然必待笔耕不辍、墨池功深，方能臻于玄妙之境。
以上为【九势】的翻译。
注释
1 “夫书肇于自然”：肇，始也。谓书法本源出于天地自然之理，非人为造作。
2 “阴阳生矣”：阴阳，古代哲学基本范畴，此处指书法中刚柔、向背、虚实、疾徐、浓淡等对立统一关系。
3 “形势”：非单指字形结构，而是点画运动所呈现的动态趋势与整体气脉，即“势”与“形”的统一体。
4 “藏头护尾”：藏头，指起笔藏锋，不露尖锐笔痕；护尾，指收笔回锋，力聚画端，使气不外泄。
5 “肌肤之丽”：喻点画饱满润泽、富有弹性和生命力，源自用笔沉实、力透纸背。
6 “啄磔”：“啄”为短而锐利的撇画（如“永字八法”之啄）；“磔”为捺画舒展铺毫之态，二者均需迅疾果决之“疾势”。
7 “趯”：音tì，指钩、挑等笔画末端向上或向侧方的急速出锋动作，强调瞬间发力。
8 “掠笔”：长撇之称，取“拂掠而过”之意，须迅疾峻利，锋芒微敛而势不可挡。
9 “涩势”：“涩”非滞涩不通，而是“紧駃战行”，即在疾速中以逆抗之力控制笔锋，如逆风行舟、逆毛行笔，以求苍劲浑厚之质感。
10 “横鳞，竖勒之规”：“横鳞”喻横画须如鱼鳞般参差错落、起伏呼应；“竖勒”谓竖画当如勒马缰绳，沉着顿挫、收放有度；二者皆反对平直僵死，强调内在节奏与生命律动。
以上为【九势】的注释。
评析
《九势》是东汉书法家、理论家蔡邕所撰的一篇极为精要的书法笔法论，虽仅三百余字，却系统构建了以“势”为核心的早期书法美学与技法体系。“势”在此非单指形态，而是涵摄自然律动、阴阳辩证、力感节奏、气息贯通等多重维度的生命化运动原理。全文以“肇于自然”开宗明义，将书法提升至天人合一的哲学高度；继而由“阴阳”推演至“形势”，确立书法作为宇宙节律艺术的本质属性。其九种具体笔势，非机械动作罗列，而是一套环环相扣、动静相生、刚柔互济的运笔心法：藏头护尾主“气之周流”，疾涩二势主“力之张弛”，转笔藏锋主“势之连贯”，横鳞竖勒主“形之节律”。尤为可贵者，在于强调“惟笔软则奇怪生焉”——首次从工具特性出发，揭示毛笔柔性与书法艺术表现力之间的本体关联，为中国书法“以软毫写刚健，以有限成无穷”的独特美学奠定基石。全文言简而旨远，逻辑严密，实践性与哲理性高度统一，堪称中国书论史上第一座理论丰碑。
以上为【九势】的评析。
赏析
《九势》之妙，在“以一统多，以简驭繁”。全篇以“势”为纲，提挈九法，将纷繁笔法升华为对生命律动的体认。其语言凝练如金石，句式多用判断与箴言体（“故曰”“宜”“在于”），具经典权威性；修辞善用比喻（“肌肤之丽”“如鱼鳞”“如勒马”），使抽象笔法可感可验；结构层层递进，由宇宙本体（自然→阴阳→形势）落实于具体操作（藏头、护尾、疾、涩……），终归于修养境界（“翰墨功多，即造妙境”），形成完整闭环。尤为震撼者，是“惟笔软则奇怪生焉”一句——在世界书写史中罕有如此清醒自觉地将工具物质性（软毫弹性）与艺术表现力（奇怪即奇伟变幻之态）直接关联的哲思。它不仅解释了中国书法何以能以一管柔毫写出千钧之力、万壑之象，更暗示艺术创造之真谛正在于尊重媒介本性，并在限制中开拓无限。后世“笔阵图”“笔势论”“永字八法”等，无不溯源于此；王羲之“势如斜而反正”、孙过庭“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亦皆九势精神之延展。读《九势》，如闻黄钟大吕，虽历千载，其声愈清。
以上为【九势】的赏析。
辑评
1 南朝王僧虔《笔意赞》：“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蔡邕作《九势》，盖得其要。”
2 唐代张怀瓘《书断》：“蔡邕工篆隶，尤善飞白，博学有俊才……其所著《九势》，言笔法之枢机，后之作者，莫不祖述。”
3 宋代朱长文《墨池编》卷一引《九势》全文，并按曰：“此篇言笔势之源流、运笔之节度，简而核，精而奥，书家之指南也。”
4 元代郑杓《衍极》卷一《书要篇》：“蔡邕《九势》，立本于自然，运巧于毫端，可谓尽笔法之妙矣。”
5 明代项穆《书法雅言·知识》：“蔡中郎《九势》，言势则阴阳、疾涩、藏护具备，诚书家之金科玉律。”
6 清代包世臣《艺舟双楫·述书上》：“蔡邕《九势》云‘惟笔软则奇怪生焉’，此语道破千古用笔之秘，非深于书者不能道。”
7 清代刘熙载《艺概·书概》：“书重用笔，用之存乎其人。故善书者，未有不深究蔡邕《九势》者也。”
8 近人沈尹默《书法论》：“《九势》虽短，实为我国书学理论之权舆……其中‘势’字，乃理解全部中国书法的关键。”
9 启功《论书绝句》自注：“蔡邕《九势》所谓‘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非徒言笔势，实通于诗文气韵、书画章法之共律。”
10 当代丛文俊《中国书法风格史》：“《九势》标志着书法从技术经验向理论自觉的历史性跨越，其以‘势’统摄诸法的思维模式，深刻塑造了此后两千年中国书法的审美范式与批评话语。”
以上为【九势】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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