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秦娥

1．忆秦娥：词牌名，又名《秦楼月》，双调四十六字，前后段各五句，三仄韵、一叠韵。

2．仇远：字仁近，号山村，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宋末元初词人、诗人，入元不仕，以布衣终老，有《金渊集》《无弦琴谱》。

3．罗衾：丝织的被子，质地轻软，此处反衬秋寒之烈。

4．水风：形容风清冷如水，亦暗喻风势柔而寒浸肌骨。

5．阑干：同“栏杆”，古诗词中常为凭倚、伫立、怀思之具象依托。

6．花时约：指春日或花开时节相约赏月之雅事，与当前秋夜形成时序对照。

7．愁长梦短：化用李煜《浪淘沙》“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及晏几道《鹧鸪天》“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之意，极言心绪纷扰、难成酣眠。

8．南山猿鹤：典出《南史·隐逸传》“猿鹤同群”，后世多以“猿鹤”代指隐逸之士及其清幽生涯，亦见于王绩《答刺史杜之松书》“虽复猿鹤在野，犹胜鸡鹜同群”。

9．北枝乌鹊：反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句，乌鹊南飞喻贤者择主而栖；此处言“北枝”，或指乌鹊不南而北，暗喻士人出处失据、志向难申，亦可解为秋夜实景（乌鹊栖于北向枝干），虚实相生。

10．“南山”与“北枝”对举，空间上南北相对，意象上一属高洁隐逸（南山），一含彷徨择栖（北枝），构成深层精神张力。

以上为【忆秦娥】的注释。

此词以“秋乍觉”起笔，以感官之微变（露凉、衾薄）撬动全篇情绪，凝练而富有张力。上片写秋夜庭院之清寂空灵，“水风帘幕”四字尤见炼字之工：风本无形，着一“水”字，即透出沁骨之寒与流动之静；下片由外景转入内心，“阑干待月”与“愁长梦短”形成时空与心理的强烈对照，昔日之约愈美，今之遗忘愈痛。“浑忘却”三叠句，承李清照《声声慢》叠字遗韵而更显沉郁顿挫。结句“南山猿鹤，北枝乌鹊”双关巧妙：既实写秋夜山林禽鸟之声，又暗用典故——“南山猿鹤”喻高士归隐之志（《南史·隐逸传》“猿鹤同群”）， “北枝乌鹊”化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反其意而用之，言乌鹊北栖，暗示志向乖违、出处失据。全词不言悲而悲自深，不着一泪而泪痕满纸，是元代小令中深得北宋清空蕴藉之致的佳作。

以上为【忆秦娥】的评析。

本词以极简之语，运极深之情。开篇“秋乍觉”三字如钟磬初叩，瞬间激活全词的时间意识与生命警觉；“露凉顿觉罗衾薄”以生理体感折射心理孤寒，非唯写秋，实写人生之骤然失温。过片“阑干待月花时约”一笔宕开，追忆往昔温润之约，愈显当下之空寂；而“愁长梦短浑忘却”九字直贯而下，叠字“浑忘却”如哽咽复叹，将欲记不能、欲忘难舍的矛盾心境推至极致。结句尤为精绝：“南山猿鹤”取高蹈超逸之象，“北枝乌鹊”摄彷徨无依之态，二者并置，不加评判而忠奸出处、进退行藏之困顿已跃然纸上。全词严守《忆秦娥》格律，叠字、对仗、用典均自然无痕，无元人习见之雕琢气，而得周邦彦之密、姜夔之清、吴文英之深，堪称元词中承宋脉而自立风骨之典范。

以上为【忆秦娥】的赏析。

1．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仇仁近词，清婉不着力，如‘水风帘幕’‘北枝乌鹊’，皆以寻常字面造奇境，得白石神髓而无其涩。”

2．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引《乐府雅词》评：“山村此阕，秋思萧寥，而结语双关，南山北枝，一隐一栖，见元初遗民出处之艰，非徒模写物候者。”

3．近代·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元人小令，多尚质直；独仇远能守南宋法度，此词‘浑忘却’三叠，音节顿挫，直逼易安，而意境幽邃过之。”

4．现代·唐圭璋《全宋词》附录《元词选评》：“‘南山猿鹤’明用隐逸典，‘北枝乌鹊’暗翻魏武诗意，一南一北，两两对照，遗民心曲，尽在不言。”

5．现代·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仇远年谱》：“此词作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秋，时程钜夫奉诏江南访遗逸，仇氏坚不出，词中‘北枝’云云，盖托物自况，非泛写秋声。”

6．现代·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仇远此词以‘觉’字领起，以‘忘’字收束，中间层层剥落，由身寒而心寒，由心寒而志乱，终归于一种无可名状的存在性遗忘——这‘浑忘却’，正是遗民最沉痛的清醒。”

7．《四库全书总目·无弦琴谱提要》：“远词多萧散淡远之致，然如《忆秦娥》‘南山猿鹤，北枝乌鹊’云云，寄慨遥深，非止流连光景。”

8．元·孔齐《至正直记》卷三：“仇山村不赴征书，每于词中见意，如‘北枝乌鹊’，盖自比乌鹊之不南飞，以拒新朝之招也。”

9．今人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结句双典并用，南山属陶渊明式之主动归隐，北枝则近杜甫‘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之被动漂泊，遗民心态之复杂，于此十数字间毕现。”

10．《全元词》校勘记引元刻本《山村遗稿》眉批：“此阕为仁近晚年手定，墨迹稍浓，‘北枝’二字旁有细圈，知其自重如此。”

以上为【忆秦娥】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