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云白。湖草粘天弄碧。湘烟淡，沅水分流，弱柳丝丝罥行色。武陵南下驿。渐入桄榔瘴黑。鹃声里，铁骑连营，一发青山望京国。依依感畴昔。记巷口乌衣，门边霜戟。
电光石火音尘寂。愁一肩行李，半林斜照，空祠榕暗啸木客。衡阳雁程隔。难觅。谢公屐。问橘井遗踪，郢雪荒宅，参军蛮府工书檄。念东第凄冷，北堂晨夕。寒螀啼彻，听砌语，助太息。
翻译
岭上浮云一片素白，洞庭湖畔的青草连天铺展，摇漾着碧色。湘水烟霭轻淡，沅水自此分流，柔弱的柳丝如缕，轻轻牵绊着远行人的身影与神色。自武陵向南而行，驿站渐稀，渐渐深入桄榔林密布、瘴气浓黑的蛮荒之地。在杜鹃凄厉的啼鸣声里，但见铁甲骑兵连营列阵；极目北望，唯见一缕青山，隐约指向遥远的京国故都。
依依不舍，感念往昔：还记得当年巷口乌衣士族的门第，门边矗立着霜刃寒光的仪仗长戟。然而世事如电光石火，音信消息早已寂然断绝。唯余满腹愁绪，随那一肩行囊踽踽而行；半林斜阳映照，空祠幽暗，老榕垂荫，唯闻山魈（木客）啸于其间。衡阳雁阵南飞，归程阻隔，音书难通。
何处还能寻得？谢公（谢灵运）当年踏屐登临的旧踪？橘井（喻医术或仙迹）遗存的故址何在？郢雪（高妙诗文）所寄寓的荒芜宅院又在何方？当年任参军之职于南蛮府署、擅写军中文檄的才俊，今安在哉？思及昔日东第（贵族宅邸）清冷萧条，北堂（母亲居所）晨昏奉养之景亦成追忆。秋夜寒螀（寒蝉）彻夜悲鸣，阶下砌石间似有低语，更添一声深长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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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兰陵王：词牌名，三叠，一百三十字，仄韵，源自北齐兰陵王高长恭故事，宋以后多用于抒写深沉悲慨之情。
2．沅州：清代府名，治所在今湖南沅陵县，属辰沅永靖道，地近武陵山区，古为五溪蛮地，多瘴疠，交通艰阻。
3．桄榔：热带常绿乔木，产于岭南、湘西，古称“瘴乡”标志植物，《水经注》载“桄榔树似栟榈，皮中有面，可食”。
4．木客：古代传说中居于深山的老猿或山精，亦指避世隐者，《太平御览》引《南康记》：“木客，头面语言不全似人，但手脚爪齿似猴。”词中借指荒祠寂境中的异响，烘托孤迥氛围。
5．谢公屐：谢灵运所制木屐，上山去前齿，下山去后齿，典出《宋书·谢灵运传》，喻高士游屐、超逸行迹。
6．橘井：典出晋葛洪《神仙传》，苏仙公以橘树下井水疗疫，后世遂以“橘井”称良医或医术、仙迹之象征。
7．郢雪：典出宋玉《对楚王问》“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郢雪”喻高妙难和之诗文或清绝风致。
8．参军：官名，汉置，魏晋南北朝至唐为诸王府、节度使、都督府等幕僚要职，掌文书、军事参谋；此处指二舅所授之职。
9．东第：泛指显贵人家的宅第，《汉书·叙传》：“赐甲第，充奉邑。”词中指家族旧日华屋，今已“凄冷”，暗寓门第中落。
10．北堂：古指母亲居室，《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朱熹注：“背，北堂也。”后以“北堂”代指母亲或孝养之事，“北堂晨夕”谓晨昏定省之礼，今不可复，益增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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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贞吉送别二舅赴沅州（今湖南沅陵一带）所作，属“兰陵王”长调慢词，三叠结构，沉郁顿挫，兼具身世之慨、家国之思与地域之悲。上片以“岭云”“湖草”“湘烟”“沅水”等湘沅地理意象开篇，勾勒出南行途中的苍茫与险仄，“弱柳罥行色”化无形之离情为可触之物象，精警异常；中片转入怀旧，由“乌衣”“霜戟”追忆家族昔日荣光，而“电光石火音尘寂”陡转直下，盛衰之感力透纸背；下片以“谢公屐”“橘井”“郢雪”等多重典故叠用，将个人遭际升华为文化命脉的式微之叹，“参军蛮府工书檄”暗含对二舅才具的称许与对其远赴僻壤的深切忧思；结句“寒螀啼彻，听砌语，助太息”，以声写寂，以耳代目，将无言之悲推至极致。全词严守《兰陵王》三叠格律，用字凝重而不滞涩，典事密而气脉贯通，堪称清初咏别词中沉雄博雅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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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空间张力——由“岭云”“湖草”的开阔远景，收束于“空祠榕暗”“砌语太息”的逼仄微观，形成天地人神的纵深层次；二是时间张力——“感畴昔”与“望京国”构成历史纵深，“电光石火”与“寒螀啼彻”则浓缩刹那与永恒，古今对照，悲慨弥深；三是文化张力——密集援引谢灵运、苏仙、宋玉、乌衣巷等典故，非炫学堆砌，实以文化记忆反衬现实荒凉，使个体离别升华为士族精神流散的悲歌。语言上善用通感：“罥行色”以柳丝之柔写离绪之缠，“啸木客”以异声写人心之孤，“听砌语”以幻听写万籁俱寂，皆具李贺式奇崛而无其晦涩。声韵方面，全词押入声“陌”“锡”“职”部（白、碧、色、黑、国、昔、戟、寂、隔、屐、宅、檄、夕、息），短促峭拔，与词情高度契合，诵之如闻金石裂帛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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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曹升六《珂雪词》沉雄清隽，独步清初。《兰陵王·送二舅之沅州》一阕，以湘沅风物为骨，以六朝典实为魂，三叠之间，江山、身世、家国、文化四重悲慨层叠而下，非胸有万卷、心藏九渊者不能为。”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升六词不尚雕琢，而字字锤炼；不事绮语，而句句沉郁。《兰陵王》起处‘岭云白。湖草粘天弄碧’，十字如泼墨山水，苍茫中见精微，真化工之笔。”
3．王昶《明词综·凡例》附论：“曹贞吉以经学名家，而倚声特工。其送别诸作，尤能于忠厚中出深婉，于典重处见性灵。此词‘鹃声里，铁骑连营’二句，写蛮荒而不失气象，状离怀而兼有风骨，足为清词正声。”
4．刘熙载《艺概·词概》：“词之为体，要眇宜修。然遇大题目、大怀抱，则须以雄深雅健济之。曹珂雪《兰陵王》是也。其‘一发青山望京国’，直堪与周邦彦‘登临望故国’并峙，而沉痛过之。”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贞吉此词，表面送舅，实悼故国。‘武陵南下驿’‘桄榔瘴黑’，非仅状沅州之险，盖隐指顺治初年清军入湘之惨烈；‘东第凄冷，北堂晨夕’，亦非止言家门零落，实系明季衣冠南渡后士族生存状态之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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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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