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来、西州拜扫，羊昙伤尽怀抱。心惊寒食棠梨雨，又是粘天衰草。寻坏道。知多少、飞乌衔纸青山绕。颓垣桑枣。算只有牛羊，日斜来下，拍手牧童笑。
千秋事，谁定荣华寿考。北邙松柏多了。丰碑赑屃峥嵘处，一样西风凭吊。吟望好。君不见、玉泉流水溅溅到。单衫破帽。对吹角残霞，打头败叶，寂寂古原悄。
翻译
几年来，屡赴西州（指故里或亡者安葬之地）扫墓祭奠，如同羊昙恸哭西门般悲不自胜，伤尽怀抱。心惊于寒食时节棠梨花雨凄冷萧瑟，又见衰草连天、漫无际涯。艰难寻觅荒芜旧径而行，不知多少归飞的乌鸦口衔纸钱，在青翠山峦间盘旋缭绕。断壁残垣旁，桑树枣树依旧，唯见牛羊趁日影西斜时缓缓归来，牧童拍手而笑，更显荒寂。
千秋万代之事，谁能判定荣华与寿考之定数？北邙山上松柏早已郁然成林——那里埋葬着无数达官贵人。高耸的丰碑下，赑屃（碑座神兽）昂然峥嵘，然而在同样萧瑟的西风中，亦不过供人凭吊而已。登临吟望，景致堪赏；君可曾见？玉泉之水潺潺流过，清冷不息。我身着单薄素衫、头戴破旧小帽，独立古原：但见号角声残，晚霞如血；败叶扑面，迎头而落；四顾寂寂，唯余苍茫古原悄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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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摸鱼子：词牌名，又名《摸鱼儿》，双调一百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句式繁复，宜于铺叙深沉情感。
2. 西州：晋羊昙为西州门典故所出之地，此处借指亡者墓地所在或词人故乡，暗含悲恸追思之意。
3. 羊昙伤尽怀抱：典出《晋书·谢安传》，西州门为羊昙送西州刺史西行处，安卒后，昙西还，西州门，以西州门为忌，经西州门辄恸哭。此处以羊昙自比，极言祭扫之悲切。
4. 寒食棠梨雨：寒食节在清明前二日，禁火冷食，棠梨花此时盛开，雨打棠梨，兼有清冷、凋零、祭祀三重意蕴。
5. 飞乌衔纸：民间扫墓焚化纸钱，灰烬常被风卷起，状如乌鸦衔纸，是清初常见丧俗意象，亦见于王士禛等词作。
6. 北邙：洛阳北邙山，东汉以来王侯公卿多葬于此，后泛指墓地，象征富贵终归尘土。
7. 赑屃（bì xì）：龙生九子之一，形似龟，好负重，常作碑座，此处代指高大墓碑及身后虚名。
8. 玉泉：北京西山玉泉山泉水，曹贞吉曾任翰林院编修，京师任职期间或曾游历，亦或泛指清冽长流之水，喻时间永恒、人事代谢。
9. 单衫破帽：化用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及苏轼“竹杖芒鞋轻胜马”之境，自写贫士风骨与孤高姿态。
10. 古原：语出李贺《秋来》“桐风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亦暗合白居易“离离原上草”，取其苍茫亘古、生死同观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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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曹贞吉《珂雪词》中名篇《摸鱼子·拜墓》，以寒食扫墓为背景，融悼亡、怀古、感时、自伤于一体，气象沉郁，骨力遒劲。全词摒弃浮艳雕琢，以白描出之而深具张力：上片写实，勾勒荒径、衰草、飞乌、颓垣、牧童诸象，以乐景反衬哀情，愈显孤怆；下片宕开，由个体哀思升华为对历史荣枯、生命无常的哲思，“千秋事”三字振起全篇，“谁定”之问直刺天命本质。结句“单衫破帽”与“吹角残霞”“打头败叶”叠用，视觉、听觉、触觉交糅，将士人风骨、身世飘零、天地肃杀凝于一瞬，堪称清词中沉雄悲慨之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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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摸鱼子·拜墓》是曹贞吉词风成熟期的代表作，充分体现其“以诗为词、以史入词、以气运词”的艺术特质。上片时空交织：“几年来”点明长久追思，“寒食”锁定节令，“粘天衰草”以夸张笔法拓展空间纵深；“飞乌衔纸青山绕”一句，动（飞、衔、绕）、色（青）、形（纸如白羽）、势（绕山）俱足，画面极具张力，而“拍手牧童笑”以稚拙之乐反衬祭者之恸，深得“以乐景写哀”三昧。下片转入哲思，“千秋事，谁定荣华寿考”劈空而问，凌厉如剑，使词境陡然拔高；“北邙松柏多了”五字看似平易，实则饱含沧桑之叹——松柏长青而人已朽，碑碣峥嵘而名亦湮；“一样西风凭吊”更以“一样”二字消解贵贱尊卑，归于天地齐一之悲悯。结句尤见功力：“单衫破帽”是人格自塑，“吹角残霞”是时代底色，“打头败叶”是命运侵袭，“寂寂古原悄”则是终极静观——四组意象由人及天、由近及远、由动趋静，层层收束，余响不绝。全词无一“泪”字而悲不可抑，无一“老”字而衰飒满纸，堪称清词中悼亡怀古类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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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珂雪词沉雄瑰丽，独标一格。《摸鱼子·拜墓》一篇，悲慨苍凉，直逼稼轩，而气格凝重处，过之无不及。”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曹珂雪《摸鱼子·拜墓》‘心惊寒食棠梨雨’云云，字字从血泪中出，非身经丧乱、久抱幽忧者不能道。读之令人鼻酸。”
3. 王昶《明词综》附录引朱彝尊语：“珂雪善言哀，其《拜墓》词，使读者如履秋原，风起于青蘋之末，而寒透重衣。”
4.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曹贞吉词，以气胜，以骨立，《摸鱼子》一阕，可证其得稼轩之魄，而非袭其貌也。”
5. 谭献《箧中词》卷三：“‘单衫破帽’四字，抵得一篇《秋声赋》。结句‘寂寂古原悄’，五字如钟磬余音，百代之下犹闻其响。”
6.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贞吉词多沉郁顿挫，《拜墓》尤为集中之至，盖其父早丧，家门多故，故于坟茔丘垄之间，别有深恸。”
7.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言情，贵在真而深。曹珂雪《摸鱼子·拜墓》，情真而不滥，思深而不晦，真能继少游、美成之后而别开境界者。”
8. 陈锐《袌碧斋词话》：“清初诸家，珂雪最得词之筋骨。《拜墓》通体不用一典而典典在焉，不着一悲而悲不可遏，此即词之至境。”
9. 蔡嵩云《柯亭词论》：“曹贞吉《摸鱼子·拜墓》结句‘寂寂古原悄’，以静制动，以空写满，较吴梅村‘恸哭六军俱缟素’更耐咀嚼，盖后者激于一时，此则涵养于终身也。”
10.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珂雪此词，沉郁苍凉，声情并茂，为清词中不可多得之杰构。近人推为‘清初悼亡词第一’，信非虚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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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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