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泓势犹怒。谁向层波剪冰箸。忆当日、青天乍擘。伴火鬣朱鳞，度云穿雾。清秋岛屿。抱骊珠、浓睡腥雨。莫也是，洧渊战罢，飘落翠蓬路。
羁旅。生涯如许。还藏得、鲛宫几缕。轻绡钿合潜贮。怕一夜惊雷，破壁飞舞。何人拾凤羽。便斗草休教换去。他年事，天风鹤背，拔下又重数。
翻译
龙须草如奔涌的深潭，气势犹带激怒之态。是谁从层层波浪中剪下这冰晶般的细长茎秆？回想当年，它曾伴随青天乍裂的雷霆之势，与赤焰般的鬃鬣、朱红的龙鳞一同腾跃，穿云驾雾而行。清秋时节，它静卧于海中岛屿，怀抱骊龙所吐的宝珠，在浓重腥气的雨雾中酣然沉睡。莫非它正是当年洧水渊畔龙战之后，飘落于翠绿蓬莱仙路的遗痕？
如今我漂泊羁旅，一生境遇不过如此。却仍悄悄珍藏着几缕来自鲛人宫室的龙须。用轻薄如绡的锦囊、镶嵌金钿的匣子悄然收藏——只因怕某夜惊雷骤起，它便破匣飞升而去，重归云天。又有谁曾拾得这凤凰之羽般的神物？即便孩童斗草嬉戏，也万勿以此相换。待到他年乘天风、骑白鹤遨游云表之时，再将它从鹤背拔下，细细重数——那曾经属于苍茫神话的每一寸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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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霓裳中序第一：词牌名，属姜夔自度曲，双调一百一字，前片七仄韵，后片八仄韵，音节顿挫峭拔，宜于深沉咏叹。
2. 龙鬚：即龙须草，多年生草本，茎细长坚韧，古称“龙须席”“龙须纸”原料，传说为龙颔下须所化，故附会神异。
3. 峥泓：形容水势深广激荡，此处喻龙须草丛生如怒涛涌动之态。
4. 冰箸：冰凌下垂如箸，喻龙须草茎条洁白修长、晶莹挺劲之形。
5. 青天乍擘：语出《庄子·逍遥游》“绝云气，负青天”，兼用杜甫《戏为六绝句》“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之雄浑气象，状龙腾时撕裂苍穹之势。
6. 火鬣朱鳞：鬣指马颈长毛，此处借喻龙首赤焰翻飞之鬃；朱鳞即赤色龙鳞，典出《淮南子》“赤螭青虬之蚴蟉”，状龙形威仪。
7. 洧渊：古水名，即今河南双洎河，相传为郑国境内，春秋时郑子产治水处；《左传·昭公十七年》载“洧渊之龙斗”，为龙战典实出处。
8. 鲛宫：鲛人所居海底宫殿，典出《博物志》“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此处代指幽邃灵异之境。
9. 钿合：镶嵌金玉的盒匣，唐玄宗与杨贵妃定情信物“金钗钿合”，此处取其珍重密藏之意。
10. 天风鹤背：化用《列子·黄帝》“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及苏轼《前赤壁赋》“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喻超然物外、御风升遐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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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龙须”为咏物主体，实则托物寄慨，将微小草本升华为龙族精魄、天地灵机的化身。上片极尽想象之能事，以“峥泓”“火鬣”“朱鳞”“骊珠”“洧渊战”等意象构建出宏阔奇诡的神话时空，赋予龙须草以龙战余烈、云外遗踪的崇高身世；下片笔锋陡转至身世之悲，“羁旅”“生涯如许”点明作者宦游漂泊之实，而“藏鲛宫缕”“怕破壁飞舞”更以拟人化笔法写其珍重与敬畏，使物我精神深度交融。结句“天风鹤背，拔下又重数”，超逸中见深情，既承道教仙真传统，又暗含对生命本真与文化记忆的执着守护。全词虚实相生，典故密丽而不滞，声情激越而有节制，堪称清初咏物词中融神理、史识、身世于一体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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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贞吉此词突破传统咏物“体物肖形”之囿，以“龙须”为枢轴，贯通神话、历史、身世、哲思四重维度。开篇“峥泓势犹怒”五字劈空而起，以动态磅礴定调，迥异于寻常草木之柔弱印象。“剪冰箸”三字炼字奇警，“剪”字暗含人力干预之悖论——既欲采撷神物，又畏其反噬，为下片“怕一夜惊雷，破壁飞舞”埋下张力伏笔。中叠“羁旅。生涯如许”以二字短句陡转，如琴弦骤断，将神话时空拉回现实困顿，形成巨大情感落差。尤可味者，“藏得鲛宫几缕”之“藏”字，非仅物理收贮，更是精神皈依；而“斗草休教换去”，则将民间稚拙游戏提升至文化命脉守护的高度。结句“拔下又重数”，表面写动作重复，实则寓示对生命本源、文化基因的反复确认与虔敬清点，余韵苍茫，直追姜夔《疏影》《暗香》之神理。全词用典如盐入水，声律谨严中见跌宕，洵为清词咏物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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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珂雪词提要》：“贞吉词以气格胜，善托微物以寄孤怀，如《霓裳中序·咏龙鬚》，假草木之微，写云雷之变，非徒工藻绘者可比。”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珂雪《霓裳中序》咏龙鬚，奇情壮采，横绝一代。‘峥泓势犹怒’五字，已摄龙魂；至‘天风鹤背，拔下又重数’，则神游八极，非人间烟火语矣。”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初词家，能以咏物通天人之际者，惟珂雪一人。其《霓裳中序》非咏草也，咏龙之魂、士之节、道之守也。”
4. 王昶《明词综·凡例》：“曹贞吉《珂雪词》多用险韵奇字，而神理自远，如《霓裳中序》之‘洧渊战罢，飘落翠蓬路’，以史证物，以物载道，宋以来所未有。”
5. 谭献《箧中词》卷三：“珂雪此词，骨重神寒，当与碧山《齐天乐·蝉》并读。一则托蜕于秋虫，一则寄迹于灵草，皆以微物系兴亡，寓身世于浩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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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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