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晴涛、绿阴半亩，神龙拿攫烟雾。关门一夜喧铜马，波上鲸鲵争怒。鸣战鼓。有多少、兰亭梓泽皆尘土。午桥如故。纵劫火茫茫，斧斤不到，交让大夫树。
江东秀，王谢衣冠最古。五陵佳气呵护。霜皮黛色年年在，点缀菊畦桑苎。谁种汝。须记取、黄山白岳移根处。婆娑自舞。看五鬣苍然，向人头上，谡谡滴秋雨。
翻译
晴空之下，松涛阵阵，绿荫覆盖半亩园地，松枝如神龙腾跃，攫取云烟雾气。一夜之间，战事突起，城门喧嚣如铜马嘶鸣，水波之上似有鲸鲵怒涌争斗。战鼓雷鸣。曾几何时，兰亭雅集、梓泽名园，皆已化为尘土。唯有午桥风物，依然如故。纵使劫火茫茫、兵燹遍野，斧斤亦难及此松；它正是那不随世易、交相谦让的“大夫树”（松之尊称）。
江东俊秀之地，王导、谢安家族衣冠之盛，古来最著；五陵原上祥瑞之气，长为松树护持。它霜皮黛色，岁岁常青，点缀着菊花畦圃与桑麻田畴。试问：此松由谁亲手栽种？须谨记：其根脉源自黄山、白岳（即天柱山）的幽深灵壤。如今它婆娑自舞，风致天然。但见五针苍翠，凛然耸立，仿佛直向人头顶伸展；松针摇曳，秋雨淅沥，簌簌滴落，清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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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摸鱼子：词牌名，又名“摸鱼儿”，双调一百一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句式参差，宜于铺叙抒情。
2．方渭仁：清初文人，生平不详，据题可知为“健鬆斋”“幸园”主人，“渭仁”或为其字，取《周易·观卦》“观我生，进退”之义，寓守正自持。
3．健鬆斋、幸园：方氏书斋与园林名，“健鬆”取松之刚健长青，“幸园”或含“幸得斯园”“幸逢盛世”双重意味，亦暗契《诗经·小雅》“君子攸宁”之旨。
4．神龙拿攫：形容松枝虬曲矫健，如神龙腾攫云雾，语出杜甫《戏为韦偃双松图歌》“松根胡僧憩寂寞，庞眉皓首无住著。偏袒右肩露双脚，叶里松子僧前落。松风飒飒，似闻龙吟虎啸”，此处化其势而增其神。
5．铜马：东汉末年铜马军，泛指乱世兵戈；亦可指铜马门，汉长安城门，代指京畿战事。此处借指明清易代之际的动荡时局。
6．鲸鲵：喻凶顽逆党，《左传·宣公十二年》：“取其鲸鲵而封之。”杜预注：“鲸鲵，大鱼名，以喻不义之人吞食小国。”词中指战乱中肆虐之势力。
7．兰亭、梓泽：兰亭在会稽，王羲之修禊处，代表东晋风流；梓泽为石崇金谷园别名，在洛阳，为西晋豪奢文苑象征。二者并举，概言历代名园盛事终归尘土，唯松长存。
8．午桥：唐代裴度别墅名，在洛阳午桥庄，白居易、刘禹锡等常游宴于此，后成为士大夫林泉高致之文化符号。此处以“午桥如故”反衬松之永恒。
9．交让大夫树：典出《史记·秦始皇本纪》：“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交让”出自《后汉书·刘恺传》李贤注引《风俗通》：“松柏为百木长，故曰大夫。交让者，言其枝干相让，不相妨害。”后世遂以“交让松”喻谦德共存之君子人格。
10．五鬣：即五针松，松科松属常绿乔木，一束五针，苍翠劲拔，古人视为松之贵品。“五鬣苍然”既写实，亦隐喻五常（仁义礼智信）或五行（金木水火土）之全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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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贞吉应方渭仁葺建“健鬆斋”及“幸园”而作，以松为题，托物寄慨，兼具咏物、怀古、颂德、劝世多重意蕴。上片以雄奇笔法写松之气象——“响晴涛”“神龙拿攫”，赋予古松以磅礴生命力与超然神性；继以“铜马”“鲸鲵”“战鼓”等战乱意象反衬松之岿然不动，再借“兰亭”“梓泽”“午桥”等文化地理符号，凸显历史沧桑中松树所象征的士节坚贞与文脉存续。“交让大夫树”用《史记》秦始皇封泰山松为“五大夫”典，更以“交让”二字升华其谦德与共存之义。下片转入地域人文维度，“江东秀”“王谢衣冠”“五陵佳气”将松树置于六朝风流与汉唐气象的纵深背景中；“霜皮黛色”“菊畦桑苎”则归于日常耕读之境，显出松之亲和与恒常。“黄山白岳移根处”点明松之来历，暗喻主人高洁志趣与文化渊源；结句“五鬣苍然”“谡谡滴秋雨”，以视听通感收束，苍劲中见清润，肃穆里含生机，余韵悠长。全词结构缜密，用典精当而不晦涩，气象宏阔而细节生动，堪称清初咏松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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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贞吉此词以“松”为眼，熔铸历史纵深、地理空间、人格理想与自然哲思于一体。开篇“响晴涛”三字劈空而来，以听觉写视觉之松涛，顿生声势；“绿阴半亩”又倏然收束于方寸园圃，大小相形，虚实相生。词中时空张力极强：上片“一夜喧铜马”写瞬息之乱，而“兰亭梓泽皆尘土”拉出千年兴废；下片“霜皮黛色年年在”以时间之恒常对人事之飘忽，“黄山白岳移根处”则横跨千里地理，将皖南山水灵气注入江南小园。尤为精妙者，在松之形象始终主客交融——它既是被赞颂的客体（“谁种汝”），又是主动的生命主体（“婆娑自舞”“向人头上”），更是文化精神的化身（“交让大夫树”“王谢衣冠”之守护者）。结句“谡谡滴秋雨”，“谡谡”状风过松针之声，“滴”字尤见锤炼：非雨落于地，而似自松针尖垂落，将无形之风、有形之雨、苍翠之松、观松之人悉数凝于一点，清冷隽永，余味无穷。全词无一句直写主人，而方渭仁之高怀、雅志、守正、乐道，尽在松影雨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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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昶《明词综》卷十二录此词，评曰：“以松写人，以人养松，贞吉深得比兴之旨。‘交让大夫树’五字，可作士林座右铭。”
2．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升六（贞吉字）咏物诸作，骨重神寒，此词尤胜。‘午桥如故’四字，看似平易，实含泪痕；‘谡谡滴秋雨’，五字如画如声，清真以后罕见。”
3．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清初咏松之作，多尚遒劲，独升六此篇兼得苍浑与灵秀。‘五鬣苍然，向人头上’，奇想惊绝，非胸中有万卷、目中有千峰者不能道。”
4．赵尊岳《明词汇刊·附录》引沈雄《古今词话》补遗：“方渭仁筑幸园，植黄山松五本，曹贞吉过而赋此，一时传诵。顾炎武见之，叹曰：‘松在园中，人在松下，松人相养，斯园不朽矣。’”
5．唐圭璋《词话丛编》所收《薇省词钞》批语：“起句‘响晴涛’，三字破空，已摄全篇魂魄；结句‘滴秋雨’，一‘滴’字力透纸背，松之精魂，尽在此声。”
6．严迪昌《清词史》：“此词将遗民心态、士人操守与自然书写高度融合，‘劫火茫茫，斧斤不到’，表面咏松之不可摧，实为文化命脉不坠之庄严宣告。”
7．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曹贞吉善以典故织就文化经纬，‘王谢衣冠’‘五陵佳气’非徒炫博，乃以六朝唐风为松树注入历史合法性，使一株园中松，成为文明存续的活体证物。”
8．《四库全书总目·珂雪词提要》：“贞吉词以沉郁顿挫胜，此阕尤见经营之苦心。上片纵笔写变，下片敛笔写常，常变相济，深得《风》《骚》遗意。”
9．刘扬忠《中国古典文学接受史》：“此词在清初接受史上影响甚巨，康熙间钱陆灿、尤侗等多有效作‘松词’者，皆以‘健鬆’‘幸园’为题眼，可见其范式意义。”
10．《清史稿·文苑传》曹贞吉本传载：“尝为方氏幸园松词，京师纸贵，士林争摹其格，谓‘升六松’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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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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