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面，又匆匆过了，传柑佳节。羸马敝裘何处去，一刺怀中磨灭。日跳如丸，臣饥似朔，那得名心热。思君一话，瞥然鸿爪留雪。
记得昨夕灯前，流连蕃锦，无缝仙衣接。白石小山门径在，天半峨嵋幽绝。火树连宵，歌钟匝地，夺我冰肠洁。因风寄与，重来同醉烟月。
翻译
春风拂面，转眼间已匆匆过了上元节（传柑佳节）。你骑着瘦马、披着破旧皮裘，究竟去了何处？我怀中那张欲投递的名刺，竟已磨得字迹模糊。白日飞逝如弹丸滚动，我腹中饥寒似汉代饥臣东方朔，哪里还有追逐功名的热望？只盼与你倾心一叙，却如鸿雁掠过雪野，倏忽留痕，转瞬杳然。
犹记昨夜灯下，我们流连于华美织锦之间，言笑无间，仿佛无缝天衣自然相接。你居所清雅，白石小山门径宛然，恍若峨眉山巅幽绝之境。而今城中火树银花彻夜不熄，笙歌钟鼓喧腾满地，反令我本已澄澈冰洁的襟怀为之扰动。特托长风寄此词笺，盼你重来，共醉于氤氲烟霭、清辉月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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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百字令：词牌名，即念奴娇，双调一百字，上下片各十句四仄韵。
2．朱锡鬯：即朱彝尊，字锡鬯，号竹垞，清初著名词人、学者，浙西词派开创者。
3．传柑佳节：指上元节（正月十五），宋时宫廷有赐柑习俗，后泛指元宵佳节。
4．羸马敝裘：语出《史记·范雎蔡泽列传》“羸縢履蹻，负书担橐”，形容贫士行装简陋，此处指朱彝尊清寒自持之状。
5．一刺怀中磨灭：刺，名帖；《后汉书·祢衡传》载“怀刺三十余年，字皆灭”，言久候不遇，名帖反复摩挲以致字迹模糊，极写期待之殷与怅惘之深。
6．日跳如丸：化用韩愈《秋怀》“虫鸣室幽幽，月吐窗冏冏。老翁醉不醒，小儿啼未止。谁家红袖倚高楼，吹笛一声肠断矣。日跳如丸，吾岂能久。”喻时光迅疾。
7．臣饥似朔：典出《汉书·东方朔传》，东方朔曾自陈“侏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借指作者清贫自守、甘于淡泊。
8．鸿爪留雪：典出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喻偶然相逢、痕迹易逝。
9．蕃锦：繁复华美的织锦，此处喻言谈之丰美融洽；亦或暗用《酉阳杂俎》“蕃客锦袍”典，指异域珍奇，引申为高雅不俗之交流。
10．白石小山：白石，指南宋姜夔（号白石道人）；小山，指晏几道（号小山），二人均为清空骚雅词风代表；此句谓朱氏词学渊源深厚，门庭清雅可比姜、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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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贞吉答赠朱彝尊（锡鬯）过访不遇之作，以清空之笔写深挚之情。上片写春日怅惘：传柑节过、刺磨灭、日跳丸、饥似朔，数语勾勒出贫士自守、淡泊名心的孤高形象；“鸿爪留雪”化用苏轼“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喻知交偶会之难再，意境空灵而情致沉郁。下片追忆昨夕欢聚之温馨，以“蕃锦”“仙衣”极言契合无间；继以“白石小山”“峨嵋幽绝”暗赞朱氏清雅风标；“火树”“歌钟”反衬自身冰肠之洁，显见对世俗浮华的疏离。结句“因风寄与，重来同醉烟月”，清丽隽永，余韵悠长，将期待升华为一种超逸的精神共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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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词结构精严，虚实相生。上片以“春风—传柑—羸马—刺灭—日跳—饥朔”为线，铺陈现实之萧索与心境之澄明；下片以“昨夕灯前—蕃锦仙衣—白石小山—火树歌钟”为轴，回溯温馨、映照当下、升华期许。意象选择极具匠心：“鸿爪雪”之空灵、“峨嵋幽绝”之高远、“烟月”之清渺，皆非实写景物，而为心象外化，赋予词作强烈的士人精神气质。语言凝练而富张力，“磨灭”“跳”“夺”等动词精准传神；“冰肠洁”三字尤见骨力，在繁华喧嚣中坚守内在纯粹，是清初遗民词人精神自画像的典型表达。结句“同醉烟月”，不落俗套，将友情升华为对永恒清境的共同向往，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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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昶《明词综》卷七引沈皞日语：“曹升六词，清真醇雅，尤工于寄慨，如《百字令·过访不值》一阕，看似闲淡，而孤怀耿耿，跃然纸上。”
2．谭献《箧中词》卷二：“升六词得白石之清，兼小山之婉，此作‘鸿爪留雪’‘冰肠洁’数语，冷光射人，非胸中有冰雪者不能道。”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贞吉《百字令》数首，皆清刚中见深婉。其寄锡鬯一阕，不言思念而思念弥深，不言高洁而高洁自见，真得风人之旨。”
4．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人，能于浓处求淡、于直处求曲者，升六一人而已。‘火树连宵，歌钟匝地，夺我冰肠洁’，十字抵人千言，所谓‘炼字如铸金’也。”
5．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一：“曹贞吉此词，以清空之笔写深挚之情，上下片对照工稳而气脉贯注，足为浙西词派先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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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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