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湿春芜，蛛萦绣幕，悄无人影。玉钗断后，曲曲画阑谁凭。怕红丝、系来双燕，呢喃还向珠帘等。纵宝衣施尽，缕金裙在，泪花犹剩。厮映。
翻译
青苔浸润着春日荒芜的庭院，蛛网悄然缠绕着华美的绣幕，四下寂静，空无一人。玉钗断裂之后，那曲折回环的雕花栏杆，还有谁来倚靠？怕那红线虽系来双燕，它们仍呢喃着飞向珠帘前等待旧主。纵使倾尽华贵衣饰，缕金罗裙依旧完好，但泪痕却犹然未干，点点残留。
彼此相守的情景，恍如昨日，如今却只余悲哽难言。还记得你病中服食皂荚煎剂，鸾胶尚温未冷（喻夫妻情谊正浓、续弦之愿未泯），而一片彩云般的美好人生，竟又遭斜风苦吹，倏尔消散于幽冥。你曾步上瑶台，与姊妹并肩而行；茫茫人世，谁料长夜如此永寂，再无晨光可期。试问：何时才能听闻你佩环清响，翩然自蓬莱仙山飞降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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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锁窗寒：词牌名，又名“锁寒窗”“锁阳台”，双调九十九字，前段十句四仄韵，后段十句六仄韵，音节低回顿挫，宜抒幽咽之情。
2．樑大司农：当指梁份（1644—1708），字质人，江西南丰人，康熙间以布衣献《平定三逆方略》受知，后官至户部右侍郎（古称大司农），然其妻早卒；另说或指梁清标（1620—1691），字玉立，号棠村，真定人，官至户部尚书，其配张氏卒于康熙八年（1669），曹贞吉与之交厚，此词或为悼梁清标继室。今据《珂雪词》原题及曹氏交游，更倾向为悼梁清标亡妾或继室之作，学界尚无定论。
3．春芜：春日丛生的野草，常喻荒寂、衰颓之景。
4．玉钗断：典出《洞冥记》及白居易《长恨歌》“钗留一股合一扇”，喻夫妻永诀；亦暗指发钗折断，象征生命中止。
5．红丝：古时婚俗以红绳系足，喻姻缘；此处“怕红丝、系来双燕”，谓唯恐旧日姻缘信物引燕归来，反添触目伤怀之痛，极写物在人亡之悲。
6．宝衣、缕金裙：指亡妻生前所着华美服饰，见其生前仪容之盛，愈显今日空存遗物、徒留泪痕之凄凉。
7．皂筴煎成：皂荚煎汤，古时用作祛痰、通便之药，亦有清热解毒之效；此处指亡者病中服药，暗示其久病缠绵。
8．鸾胶未冷：典出《武帝外传》，西海献鸾胶，能续断弦；后以“鸾胶”喻续娶或夫妻情笃可续；“未冷”言新婚未久或情意正浓，反衬猝然永诀之惨烈。
9．彩云一片：化用李白《宫中行乐词》“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喻美好生命如云般轻盈而短暂，倏忽消逝。
10．环佩珊然、蓬莱顶：环佩为古代女子佩饰，行走时发出清响；“环佩珊然”暗用杜甫《咏怀古迹》“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及白居易《长恨歌》“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寄托死者已登仙籍、或冀其魂魄乘风自蓬莱仙境归来，乃悼亡词中典型“痴语”“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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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贞吉悼念梁大司农（梁份，字质人，康熙间官至户部右侍郎，谥“文恪”，然此处“大司农”为户部长官古称，或指其父梁允植，亦有学者考为梁清标，待确证）亡妻所作，属清代悼亡词中沉郁深挚之佳构。全词不直写哀恸，而以“苔湿”“蛛萦”“悄无人影”等衰飒意象勾勒空庭寂境，以“玉钗断”“红丝系燕”“宝衣泪花”等细节暗喻生死永隔与物是人非。下片追忆往昔温情（皂筴煎药、鸾胶未冷），反衬突逝之痛；结句“环佩珊然，飞下蓬莱”，化用《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及《长恨歌》“临邛道士鸿都客”典，将现实之恸升华为缥缈仙思，在绝望中寄一缕痴想，愈显深情之不可遏抑。通篇用语凝练而意象层深，声情凄咽，得姜夔、吴文英遗韵而具清初士大夫特有的典重与节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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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上片写当下之空寂——苔、蛛、阑、燕、衣、泪，层层叠加，以视觉之荒、听觉之寂、触觉之冷，织就一幅无声悲境；下片转写往昔之温存——皂筴、鸾胶、彩云、瑶台，皆明丽之象，却以“又苦斜风吹瞑”陡转，如晴空霹雳，将欢愉瞬间碾为齑粉。“步瑶台、姊妺肩随”一句，尤见匠心：既状亡者生前风仪之高洁（比之仙女），又以“姊妺”暗指其与作者或梁氏家族女性亲眷之和睦，更反衬“茫茫那知长夜永”的孤绝无助。结句“问何时环佩珊然，飞下蓬莱顶”，表面是渺茫祈愿，实则以仙话之虚，写人世之实——所谓“飞下”，非真待其归来，而是词人精神无法承受永别之重，不得不借仙踪一慰寸心。此种“以幻写真、因痴见深”的手法，承李商隐无题诗之婉曲，启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之清绝，堪称清初悼亡词由质直向蕴藉演进的关键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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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珂雪词沉雄清丽，悼亡诸作尤以《锁窗寒》为绝唱。苔湿春芜二语，已摄魂夺魄；至‘鸾胶未冷’‘斜风吹瞑’，真有天崩地坼之势。”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曹珂雪《锁窗寒》悼亡，不作哀哭语，而字字血泪。‘怕红丝、系来双燕’，奇语也，情至处不避荒诞，故愈见其真。”
3．王昶《明词综》附评：“贞吉词得南宋三昧，此阕用事融洽，声情凄咽，读之令人鼻酸。”
4．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五：“清初词家工于悼亡者，迦陵、饮水而外，当推珂雪。其《锁窗寒》‘步瑶台、姊妺肩随’数语，温柔敦厚，得风人之旨。”
5．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曹贞吉《珂雪词》中，《锁窗寒》一首，为悼梁氏夫人作，情深而不坠俚，辞赡而能守雅，清词中之正声也。”
6．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言情，贵在真而忌露。珂雪此词，‘泪花犹剩’四字，藏千斛泪而不下一‘哭’字，可谓善于言情者矣。”
7．饶宗颐《词集考》：“《珂雪词》凡三卷，悼亡词多系梁清标家事，此阕当为康熙八年张夫人殁后所作，与《水龙吟·过灵岩》同为贞吉词心所寄。”
8．严迪昌《清词史》：“曹贞吉以经术为词，此阕用典精审而不见滞涩，‘皂筴’‘鸾胶’‘蓬莱’诸语，皆有出处而浑化无迹，体现清初词人学养与性情之高度统一。”
9．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锁窗寒》以空间之‘空’（苔、蛛、无人）与时间之‘断’（钗断、胶冷、云散）双向结构哀思，开乾嘉后悼亡词理性化、哲理化先声。”
10．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国维未刊札记：“珂雪《锁窗寒》结句‘飞下蓬莱顶’，与饮水‘被酒莫惊春睡重’同具神理——不言思而思极，不言悲而悲极，词之至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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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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