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图歌

1．老暪：指曹操。暪（mèi），通“瞆”，此处为“耄”之讹或古写异体，实应作“老瞒”，即“老瞒公”，古人对曹操之戏称，含敬而略带讽意，见《三国志》裴松之注引《曹瞒传》。

2．横槊江之皋：化用苏轼《前赤壁赋》“酾酒临江，横槊赋诗”，指曹操于赤壁之战前临江赋诗之典。皋，水边高地。

3．吴人彀弩来江左：彀（gòu）弩，张满弓弩；江左，即江东，指孙吴势力范围。此句写吴军严阵以待、临江设防之状。

4．鸣笳昼举火：笳为军中乐器，昼举火为古代军事警戒信号，喻战事迫在眉睫。

5．舳舻：船头与船尾，代指连绵战船，语出《史记·项羽本纪》“舳舻千里”。

6．断水残山：化用杜甫《咏怀古迹》“江山故宅空文藻”，以破碎山水象征历史遗迹的荒寂与英雄湮没。

7．白雪堂：苏轼贬居黄州时所筑居室名，在东坡雪堂附近，见其《雪堂记》。

8．黄泥坂、临皋路：皆黄州实地地名。黄泥坂为苏轼赴东坡垦荒必经之路；临皋亭为苏轼常游憩处，在江边，见《前赤壁赋》“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及《后赤壁赋》“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等。

9．鹤梦：典出苏轼《后赤壁赋》“适有孤鹤，横江东来……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喻超然物外、逍遥永恒之精神境界。

10．东坡：指苏轼，因其号东坡居士，后世习称“东坡”。此处“回首东坡百世人”，谓自苏轼至今已历百代（极言久远），非确数，强调时间纵深与文化传承之悠长。

以上为【赤壁图歌】的注释。

此诗题为《赤壁图歌》，实非咏苏轼游赤壁之实景，而是观《赤壁图》所作的怀古咏叹之作。何景明身为明代“前七子”领袖，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此诗即以盛唐雄浑气格与中晚唐幽邃意境相融，借赤壁图象为媒介，完成对历史、英雄、文学、时间的多重叩问。诗中时空叠印：有曹操横槊之壮烈，有吴军临江之紧张，有东坡夜游之清旷，更有诗人当下观图之苍茫——历史层累如烟，英雄消尽，唯文学精神（“鹤梦”“玉箫”“词客”）与艺术神韵（“图画苍茫空有神”）得以超越时间而长存。全篇以“虚”驭“实”，以“神”摄“形”，在复古框架中注入深沉的生命哲思，堪称明代怀古题画诗之典范。

以上为【赤壁图歌】的评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二句以“老瞒横槊”振起全篇，雄浑如盛唐边塞诗；三四句急转直下，以“吴人彀弩”“鸣笳举火”勾勒战云密布之紧绷感；五六句“旌旗”“舳舻”复归宏阔，而“化作江中烟”三字陡然虚化，预示历史终将消散；七八句“英雄一去”直落悲慨，转入凭吊；九十句以“白雪堂”“黄泥坂”等具体地理坐标锚定东坡行迹，由史入文；十一十二句“酒酣吹箫”“江风山月”再现《赤壁赋》经典意境，但“不待招”三字更显天人相契之自在；末四句升华至哲理层面：“霸业不足数”否定功利史观，“鹤梦悠悠”肯定精神超越，“回首东坡”将个体诗人升华为文化符号，“图画苍茫空有神”则点明题画诗之旨归——不在形似，而在摄取历史之魂、文学之魄、天地之神。语言上，动词精警（“横”“来”“鸣”“举”“飘扬”“化作”“吊”“吹”“眇”“回首”），意象疏密有致（从千军万马到一箫一月），声调抑扬顿挫，尤以入声字（“槊”“亳”“火”“灭”“暮”“路”“数”“古”“人”“神”）密集使用，强化苍凉顿挫之感，深得杜甫、李贺遗韵而自具明人格调。

以上为【赤壁图歌】的赏析。

1．《明诗别裁集》卷八评：“景明此诗，以图写史，以史证图，而归于神理之不可羁縻。非徒摹形，实乃铸魂。”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何仲默《赤壁图歌》……雄浑中见幽窅，盛唐之骨，中晚之韵，明人罕及。”

3．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六引徐献忠语：“仲默诗如剑器舞，浏亮顿挫，而《赤壁图歌》尤以气驭辞，以神运象，视宋元题画诗，高出数等。”

4．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夹批：“‘舳舻化作江中烟’，五字写尽兴亡之幻；‘图画苍茫空有神’，七字道破丹青之极则。”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九：“此诗作于正德间，时景明方以复古振起诗坛，《赤壁图歌》即其理论实践之标本：用事精切而不滞，造语高华而不隔，怀古而不泥古，题画而不粘画。”

6．《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景明诸作，以《赤壁图歌》为最工。盖其于苏诗熟极而流，又得盛唐气象以振之，故能融史、文、画、哲于一炉，非徒吟风弄月者可比。”

7．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何仲默《赤壁图歌》‘鹤梦悠悠眇千古’，以‘眇’字收束时间，较‘渺’字更见目力穿透之功，一字之择，见其炼神之深。”

8．《御选明诗》卷四十七评：“通体不用一典而典典在眼，不言哲理而理趣自生，题画诗至此，可谓登峰造极。”

9．《明人诗话汇编》引李梦阳语：“仲默此篇，吾尝击节曰：‘得此一首，足压千篇题图之作。’”

10．《中国历代题画诗选注》（中华书局2010年版）：“何景明《赤壁图歌》是明代题画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结合最为完满的作品之一，其以历史意识统摄画面，以文学记忆激活图像，确立了后世文人画题咏的基本范式。”

以上为【赤壁图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