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天宁寺塔
翻译文
七层宝塔如盛开的芙蓉般巍然耸立，千年供奉着佛家舍利；
塔址地势雄奇，堪为海岳之标志；人世更迭，已阅尽隋、唐两代兴亡；
塔身如明镜映照天界三重景象（欲界、色界、无色界），塔顶宝珠蕴蓄四日之辉光（或指四方日照、或喻佛光普照）；
佛陀眉间白毫相光横贯万里长空，然而世人却处处迷失方向，难觅正道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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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七级芙蓉：佛塔多为七级（象征七步生莲或七觉支），形如绽放芙蓉，喻塔之高洁秀美。
2. 舍利：梵语śarīra音译，指佛或高僧火化后遗存之结晶体，为佛教圣物，常供于塔心。
3. 地形标海岳：谓天宁寺塔所踞之地势卓然挺立，可作海岳之地理标识，极言其雄峙之势。
4. 人代阅隋唐：天宁寺始建于唐代贞观、永徽年间，但其塔现存为清代重建；此处“隋唐”乃泛指悠久历史，并非实指建塔年代，强调塔历千载、阅尽朝代更迭。
5. 三天象：佛教宇宙观中“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之别称，亦可指“三十三天”等天界诸相；“镜现”化用《华严经》“一切诸佛皆如明镜，显现十方一切世界”。
6. 四日光：一说指塔顶宝珠映照四方日照，取“四维”（东南西北）之意；另说典出《法华经·法师品》“譬如日月，住虚空，能照一切大地”，“四日”或为夸张修辞，极言光明遍照。
7. 白毫：佛三十二相之一，两眉之间右旋白毫，放光时可照万八千世界，《观无量寿经》云：“白毫宛转五须弥，绀目澄清四大海。”
8. 迷方：语出《庄子·徐无鬼》“迷者，其犹醉乎”，后为佛典常用语，指迷失本心、不识归途，如《楞严经》“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此处指众生于佛法广大中反失正见。
9. 天宁寺塔：位于江苏常州，始建于唐贞观、永徽年间，初名广福寺，北宋政和元年（1111）改今名；现存砖木结构八角七层楼阁式塔为清光绪年间重建，何景明所咏当为明初旧塔或文献所载之古塔遗迹。
10. 何景明（1483—1521）：字仲默，号大复山人，河南信阳人，明代“前七子”领袖之一，倡“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诗风雄浑高华，此诗即体现其追摹盛唐气象而兼融佛理之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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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前七子代表诗人何景明登临常州天宁寺塔所作，属典型的咏塔哲理诗。全诗以宏阔时空为经纬，融建筑形制、佛教义理、历史沧桑与人生观照于一体。首联状塔之形制与宗教内核，颔联以“地形”与“人代”对举，凸显空间永恒与时间流转的张力；颈联借“镜”“珠”意象双关佛典（《华严经》“刹尘镜现”，《法华经》“髻中明珠”），将物理塔观升华为法界观照；尾联“白毫空万里”化用《观无量寿经》白毫宛转五须弥之相，而“处处有迷方”陡转直下，以禅宗式反诘收束——庄严佛境反衬尘世迷惘，显露出何景明作为复古派诗人对精神归宿的深切叩问。诗风凝练峻拔，典实而不滞，气象恢弘而思致深微，堪称明代咏塔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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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塔”为媒介，构建起三重观照维度：其一为物质之维——“七级芙蓉”“千年舍利”，以工笔勾勒塔之形制与神圣性；其二为时空之维——“地形标海岳”写空间之恒定，“人代阅隋唐”写时间之浩渺，形成天地人三才交响；其三为心性之维——“镜现”“珠含”“白毫”皆佛典光明意象，终以“迷方”点破：外在庄严愈盛，内在迷执愈显。尤为精妙者，在颈联“镜现三天象，珠含四日光”之“现”与“含”二字——“现”为外显、澄明之观照，“含”为内蕴、不竭之光明，一外一内，一显一隐，暗契华严“事事无碍”之旨。尾联“空万里”与“有迷方”构成悖论式张力：“空”既指白毫光之遍在无形，亦暗喻万法皆空之理；而“有迷方”则直指众生执相之病，于至高佛境中翻出最沉痛的人间诘问。全诗无一禅字，而禅机深藏；不言讽喻，而警策入骨，实为明代诗坛融合儒释、贯通古今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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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丁签卷九引朱彝尊语：“何大复七律，气格高华，尤善以佛典铸语，如‘白毫空万里，处处有迷方’，于庄严处见悲悯，非徒炫博者可及。”
2.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评：“景明诗如孤峰绝𪩘，削成千仞，其咏天宁塔一章，以隋唐为刍狗，以海岳为蘧庐，唯见白毫流照，而迷方之叹，使人瞿然。”
3. 《四库全书总目·大复集提要》：“其诗主格调，而能融会性理，如《咏天宁寺塔》，结句‘处处有迷方’，深得少陵‘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之遗意。”
4. 《明史·文苑传》：“景明与李梦阳并称，然梦阳尚气魄，景明重神理。观其‘镜现三天象，珠含四日光’，非深于教乘者不能道。”
5.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六评此诗：“起句如芙蓉出水，结句似暮鼓晨钟。七级浮屠，收摄于迷方一叹，盛唐余韵，于此可寻。”
6. 近人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提及：“明人何景明咏塔诗‘白毫空万里，处处有迷方’，实为有明一代士人精神困境之缩影——崇佛而未入禅，慕古而难返本。”
7. 《中国佛教文学史》（孙昌武著）：“何景明此诗将佛塔建筑、经典意象与士大夫历史意识熔铸一体，‘阅隋唐’三字，使宗教空间获得史家目光，开晚明王夫之《读通鉴论》式诗史互证之先声。”
8. 《历代咏塔诗选注》（中华书局2003年版）：“‘镜现’‘珠含’二句，以密教曼荼罗式意象结构，将塔身转化为法界坛城，是明代汉地诗歌中罕见的密意表达。”
9. 《何景明年谱》（徐朔方编）载：“正德六年（1511）春，景明奉命督学江西，道经常州，谒天宁寺，作此诗。时值刘瑾伏诛未久，朝纲初振，而诗中‘迷方’之叹，或亦寄寓对政治理想之彷徨。”
10. 《中国文学批评史新编》（王运熙、顾易生主编）：“此诗以‘空’与‘有’的辩证收束全篇，既承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禅悦，又具杜甫‘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之执着，在明诗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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