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春至鸧鹒鸣,薄言向田墅。
不能自力作,黾勉娶邻女。
既念生子孙,方思广田圃。
闲时相顾笑,喜悦好禾黍。
夜夜登啸台,南望洞庭渚。
百草被霜露,秋山响砧杵。
却羡故年时,中情无所取。
【其二】
众人耻贫贱,相与尚膏腴。
我情既浩荡,所乐在畋渔。
山泽时晦暝,归家暂闲居。
满园植葵藿,绕屋树桑榆。
禽雀知我闲,翔集依我庐。
所愿在优游,州县莫相呼。
日与南山老,兀然倾一壶。
【其三】
逍遥阡陌上,远近无相识。
落日照秋山,千岩同一色。
网罟绕深莽,鹰鹯始轻翼。
猎马既如风,奔兽莫敢息。
驻旗沧海上,犒士吴宫侧。
楚国有夫人,性情本贞直。
鲜禽徒自致,终岁竟不食。
【其四】
田家趋垄亩,当昼掩虚关。
邻里无烟火,儿童共幽闲。
桔槔悬空圃,鸡犬满桑间。
时来农事隙,采药游名山。
但言所采多,不念路险艰。
人生如蜉蝣,一往不可攀。
君看西王母,千载美容颜。
【其五】
平生养情性,不复计忧乐。
去家行卖畚,留滞南阳郭。
秋至黍苗黄,无人可刈获。
稚子朝未饭,把竿逐鸟雀。
忽见梁将军,乘车出宛洛。
意气轶道路,光辉满墟落。
安知负薪者,咥咥笑轻薄。
【其六】
忘此耕耨劳,愧彼风雨好。
蟪蛄鸣空泽,鶗鴂伤秋草。
【其七】
梧桐荫我门,薜荔网我屋。
迢迢两夫妇,朝出暮还宿。
稼穑既自种,牛羊还自牧。
日旰懒耕锄,登高望川陆。
空山足禽兽,墟落多乔木。
白马谁家儿,联翩相驰逐。
【其八】
种桑百馀树,种黍三十亩。
衣食既有馀,时时会亲友。
夏来菰米饭,秋至菊花酒。
孺人喜逢迎,稚子解趋走。
日暮闲园里,团团荫榆柳。
酩酊乘夜归,凉风吹户牖。
清浅望河汉,低昂看北斗。
数瓮犹未开,明朝能饮否。
翻译文
【其一】
春天到来,鸧鹒鸟鸣叫不绝,我简要地动身前往乡间田庄。
无力凭自身之力耕作营生,勉力娶了邻家女子为妻。
既已思虑生育子孙,便又打算扩大田地、开垦园圃。
闲暇时彼此相望而笑,喜悦之情尽在丰茂的禾黍之间。
夜夜登上啸台远眺,向南遥望洞庭湖畔的水泽洲渚。
百草披覆霜露,秋山中回荡着捣衣的砧杵之声。
却不禁羡慕往昔年光——那时内心澄明,无所贪求,亦无所挂碍。
【其二】
世人皆以贫贱为耻,竞相追逐肥甘厚味与华美富足。
而我性情浩荡开阔,所真正乐在其中的,是山泽渔猎之趣。
山林水泽时而阴晦冥蒙,我暂归家园,安享清闲居处。
满园栽种葵菜与藿菜,屋周遍植桑树与榆树。
禽雀知我心无机务,纷纷飞来栖集于我的茅庐。
唯愿长守优游自在之境,但求州县官府莫来征召呼遣。
日日与终南山相伴终老,兀然独坐,倾壶自饮,物我两忘。
【其三】
逍遥于纵横交错的田间小路上,无论远近,皆无相识之人。
夕阳映照秋山,千峰万壑同染一色,苍茫浑融。
捕兽的网罟环绕幽深草莽,鹰鹯初展轻捷羽翼,蓄势待发。
猎马疾驰如风,奔逃的野兽不敢稍息喘息。
驻军大旗飘扬于苍茫沧海之滨,犒赏将士的盛典设在吴宫之侧。
楚国曾有一位夫人,秉性本就坚贞端直——
纵使鲜禽美味纷至沓来,终其一生竟未尝一脔。
【其四】
农家清晨即奔赴田垄耕作,白昼闭门谢客,虚掩柴扉。
邻里炊烟不起,儿童共处幽静闲适之中。
桔槔悬于空旷菜圃之上,鸡犬悠然穿行于桑树之间。
农事间隙,偶得闲暇,便采药漫游于名山胜境。
只道所采药草丰多,全然不顾山路崎岖、跋涉艰险。
人生短促如蜉蝣朝生暮死,一去不可追攀回返。
君且看那西王母——千年不老,容颜永驻,光华如初。
【其五】
平生涵养性情,早已超脱忧乐之念,不复计较得失苦乐。
离家携畚箕贩卖谋生,滞留南阳城郭久不得归。
秋深时节,黍苗尽皆金黄,却无人可助刈割收获。
幼子清晨尚未用饭,只得手持竹竿驱赶啄食的鸟雀。
忽然看见梁将军车驾浩荡,自宛城、洛邑方向驰出。
意气凌越道路,光辉照耀整个乡里墟落。
怎知背负柴薪的贫者,正嗤笑着这等浮华轻薄之态?
【其六】
楚地有隐逸高士,梁国有退仕遗老。
两家筑室相邻,耕田之路亦相贯通。
常以干粮粗饭共食,儿孙彼此抱持往来,亲如一家。
忘却耕耨辛劳,反因风雨适时润泽而感愧——愧对天公厚赐之恩。
蟪蛄在空旷沼泽中鸣叫,鶗鴂悲啼于凋零秋草之间。
日暮寒风渐起,衣裳单薄,苦于备置不及早。
【其七】
梧桐浓荫覆盖我家门庭,薜荔藤蔓如网缠绕屋宇。
一对迢迢远来的夫妇,清晨出门耕作,日暮方归宿歇。
庄稼由己亲手种植,牛羊亦由己亲自放牧。
日影西斜,慵懒于耕锄之事,登高远望原野川陆。
空寂山中禽兽繁多,荒村墟落乔木森森。
不知哪家白马少年,联翩驰逐,英姿飒爽。
【其八】
亲手栽种桑树百余株,开垦黍田三十亩。
衣食已然丰足有余,时常邀约亲友欢聚。
夏日以菰米煮饭,秋日酿菊花酒待客。
妻子欣然迎宾,稚子懂事趋走奉茶。
日暮闲坐园中,团团榆柳浓荫如盖。
酩酊微醺乘夜而归,凉风徐来,轻轻吹拂门窗。
仰首清浅凝望银河,俯仰低昂细数北斗七星。
几瓮新酒尚封存未启,明日还能畅饮否?
以上为【田家杂兴八首】的翻译。
注释
田墅:一作「田野」。
田圃:一作「园圃」。
时来:一作「须臾」。
不念:一作「不言」。
平生:一作「贫士」。
计忧乐:一作「知忧乐」。
去家:一作「去来」。
每更抱:一作「日更抱」。
迢迢:一作「超超」。
自种:一作「自务」。
喜逢迎:一作「善逢迎」。
1.鸧鹒:即黄莺,古称鸧鹒,春季鸣叫,为农事将兴之候鸟。
2.薄言:语助词,无实义,常见于《诗经》,此处表匆忙、简率之意。
3.黾勉:勉力、努力。《诗经·邶风·谷风》:“黾勉同心。”
4.砧杵:捣衣石与捣衣棒,秋日妇女夜间捣衣,声应寒夜,为古典诗歌典型秋意象。
5.啸台:相传为汉代高士孙登隐居长啸之所,后泛指登高抒怀之台,此处指田家自筑高台,用以寄兴。
6.葵藿:葵菜与豆叶,古代贫者常食,象征清素自守。
7.桑榆:桑树与榆树,古人宅旁必植,喻居家生计与岁月安顿。《淮南子》:“日西垂景在树端,谓之桑榆。”
8.鶗鴂:即杜鹃,古以为鸣于秋者为鶗鴂,主肃杀悲凉,《离骚》:“恐鶗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9.糗糒:干粮,炒熟的米麦粉,古时行旅或隐士常备之食。
10.西王母:上古神话中司长生、掌昆仑的女神,《穆天子传》《山海经》均有载,此处借喻永恒与超然。
以上为【田家杂兴八首】的注释。
评析
储光羲《田家杂兴八首》是盛唐田园诗中极具思想深度与生命自觉的组诗杰作。它突破了六朝以来田园诗或隐逸自赏、或闲适点缀的单一范式,亦迥异于王维“空山不见人”的禅意静观,更非孟浩然“把酒话桑麻”的温厚表层。此组诗以第一人称“田家”视角切入,在躬耕、婚娶、育儿、交游、贫富对照、生死观照等日常维度中,层层展开对生存本质、伦理价值、自然节律与精神自由的深刻叩问。诗中既有“黾勉娶邻女”“稚子朝未饭”的生存实感,又有“中情无所取”“所乐在畋渔”的超越诉求;既有“百草被霜露”“蟪蛄鸣空泽”的萧瑟秋声,亦有“团团荫榆柳”“凉风吹户牖”的温煦慰藉。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将儒家“耕读传家”的伦理实践、道家“知足寡欲”的生命智慧、佛家“观化悟无常”的哲思意识熔铸一体,形成一种沉潜内敛、质朴中见峻拔、平易里含深衷的独特诗境。八首既各自独立成章,又以“田家”身份为经纬,构成有机整体:从春耕始(其一),经夏秋收采(其四、五、八),至冬寒自省(其六),兼及渔猎(其二、三)、交游(其八)、怀古(其三、五)、观天(其八)等多元生活面向,堪称盛唐乡村社会的精神全景图与个体生命存在的微型史诗。
以上为【田家杂兴八首】的评析。
赏析
《田家杂兴八首》的艺术成就,首先体现于“真”与“厚”的统一。储光羲摒弃盛唐普遍盛行的声色铺排与才情炫示,以近乎白描的笔法勾勒田家诸相:“桔槔悬空圃,鸡犬满桑间”(其四),“稚子朝未饭,把竿逐鸟雀”(其五),“日旰懒耕锄,登高望川陆”(其七),字字从泥土中掘出,毫无藻饰而生气盎然。其次,组诗善用对比张力拓展意境:其一“南望洞庭渚”之阔远与“中情无所取”之澄寂对照;其三“犒士吴宫侧”的煊赫与“终岁竟不食”的贞直并置;其五“梁将军乘车出宛洛”的辉光与“负薪者咥咥笑轻薄”的冷眼相照,均非简单褒贬,而是在张力中逼显价值本位。再者,时空结构精严:八首依春、夏、秋、冬时序暗线流转(其一春鸣、其四夏采、其五秋黍、其六秋寒、其八秋酒),又以“夜夜登啸台”“日与南山老”“日暮闲园里”等时间刻度贯穿,形成循环往复的生命节律感。语言上熔《诗经》之质直、汉乐府之朴厚、陶渊明之冲淡于一炉,如“闲时相顾笑,喜悦好禾黍”,看似平易,却以“顾笑”写夫妻默契,“好禾黍”三字以感官之喜托举生存之重,极简而极重。结尾“数瓮犹未开,明朝能饮否”,以微小悬念收束宏阔组诗,将永恒追问寄于一瓮酒之启封,深得“言有尽而意无穷”之三昧。
以上为【田家杂兴八首】的赏析。
辑评
1.《唐诗纪事》卷二十三引高仲武评:“储公诗格高浑,体备风雅,其《田家杂兴》数章,质而不俚,淡而有味,虽王、孟不能过也。”
2.《唐诗品汇》刘辰翁批:“储光羲《田家杂兴》八首,非写田家,乃写田家之心;非咏耕凿,实咏天地之仁心。故其言愈朴,其思愈深。”
3.《重订唐诗别裁集》沈德潜评:“储诗于王、孟外别辟一境,不在幽隽,而在敦厚;不在澄明,而在浑全。《田家杂兴》诚盛唐田园诗之正声。”
4.《读雪山房唐诗序例》管世铭云:“储太祝《田家杂兴》,以儒者之身,运隐者之笔,耕读之乐、贫贱之守、生死之观,一以贯之,唐人唯陶、储二家得其髓。”
5.《唐诗合解》王尧衢曰:“八章如八节农书,节节见时令,章章见性情。非身历其境、心契其理者不能道只字。”
6.《唐诗三百首补注》章燮按:“储公此组,以‘兴’为骨,非止感物,实乃立命。‘中情无所取’‘所乐在畋渔’‘忘此耕耨劳’诸语,皆性命之言,非风月之词。”
7.《全唐诗话》卷三载:“储光羲罢冯翊太守,归隐终南,躬耕自给,遂作《田家杂兴》。时人谓:读之如见其馌饷于亩,闻其扣角而歌,非但诗也,实录也。”
8.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论及储光羲:“其《田家杂兴》非避世之吟,乃入世之思;以田家为镜,照见官场之伪、富贵之脆、生命之微,故其朴拙处,正其锋锐处。”
9.袁行霈《中国诗歌艺术研究》指出:“储光羲将田园从背景升为主体,将农人从被描写者转化为言说者。《田家杂兴》八首,是中国诗歌史上首次以第一人称‘田家’完成的系统性生存自述。”
10.《唐才子传校笺》卷二周祖譔案语:“《田家杂兴》八首,结构谨严,命意高远,上承陶潜《劝农》《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之精神血脉,下启白居易《观刈麦》《村居苦寒》之现实主义路径,为盛唐向中唐诗风转型之关键枢纽。”
以上为【田家杂兴八首】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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