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方献文犀,万里随南金。
大邦柔远人,以之居山林。
食棘无秋冬,绝流无浅深。
双角前崭崭,三蹄下骎骎。
朝贤壮其容,未能辨其音。
昔有舞天庭,为君奏龙吟。
翻译
远方异域敬献文犀(有纹彩的犀牛),万里迢迢随同南方贡金一同抵达。
大国以怀柔之策安抚远人,故将此珍兽安置于山林之中,使之安栖。
它食棘刺而不分秋冬,渡河流而不论浅深,习性刚健自然。
双角高耸向前,锐利峥嵘;三蹄稳健迈步,迅疾而沉着。
朝中贤士赞叹其雄壮仪容,却未能辨识其鸣声所寓之义。
我这衰颓如鸟、志意未伸的郎官,在新授邑地(任县尉)上抚琴长鸣,以寄清音仁政。
宫门台阶与楼阁间传扬着嘉美声誉,四方丘野之间充盈着仁爱之心。
闲居之时,奉命召请国中画工,在北堂阴处挥毫作画。
画中犀牛凝视逼真,仿佛蕴含神采,庶几可比凤凰来仪之祥瑞。
昔日曾有犀牛舞于天庭,为君王奏响龙吟般恢弘清越之音。
以上为【述韦昭应画犀牛】的翻译。
注释
1. 韦昭应:生平不详,当为唐代画家,擅人物、走兽,尤精画犀。《历代名画记》《宣和画谱》均未载,或为地方画师,此诗为其存世唯一文献证据。
2. 文犀:有纹理的犀牛,古称“文犀”“兕犀”,常指亚洲犀牛(如苏门答腊犀),皮有褶皱如文,角有明纹,被视为祥瑞之兽。《汉书·西域传》载“乌弋山离国出师子、犀牛”,唐时南亚、东南亚诸国常以文犀入贡。
3. 南金:原指南方所产之铜,此处借指南方贡品,泛指来自岭南、安南乃至更远海路输入的珍异方物。《诗经·鲁颂·泮水》:“元龟象齿,大赂南金。”
4. 柔远人:语出《尚书·舜典》“柔远能迩”,意为以德怀柔远方部族,为儒家治国重要理念。
5. 食棘无秋冬:犀牛实为草食性动物,喜食嫩枝、灌木,棘刺非其主食;此处“食棘”乃取其耐苦、不择食之象征义,强调其坚韧适应力。“无秋冬”谓四季不息,喻其恒常之德。
6. 绝流无浅深:谓涉水无惧,无论湍急浅狭或浩渺深广,皆可从容跨越,状其勇毅通达之性。
7. 崭崭:高峻突出貌。《诗经·小雅·节南山》:“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牡幡幡,八鸾喈喈。……崭崭者峨,赫赫师尹。”此处形容双角锐利高耸。
8. 骎骎(qīn qīn):马行疾速貌,引申为迅捷有力。《诗经·小雅·四牡》:“驾彼四骆,载骤骎骎。”此处状三蹄奔行之矫健。
9. 衰鸟郎:诗人自谓。储光羲开元十四年(726)进士及第,天宝中曾任冯翊县尉,此时已近中年,仕途未显,故以“衰鸟”自况——“鸟”或暗用《庄子·逍遥游》“斥鴳笑之曰:‘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喻位卑而守志;“衰”非衰朽,乃谦辞,兼含时不我与之微慨。
10. 来仪禽:即“凤凰来仪”,典出《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皇来仪。”喻祥瑞降临、德政感天。诗人以画犀比凤凰,极言其图之庄严与所寓政治理想之崇高。
以上为【述韦昭应画犀牛】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唐代诗人储光羲为韦昭应所绘《犀牛图》所作题画诗,属典型的“以诗释画、以画彰德”之作。全诗紧扣“文犀”这一祥瑞意象,由实入虚、由物及政:先述犀牛自远方来贡之史实,继写其天然禀赋与威仪之态,再转至画工绘事与观者感怀,最终升华为对仁政德治的理想寄托。诗中“食棘无秋冬,绝流无浅深”二句,以反常之语状其坚毅不挠,实为托物言志;而“衰鸟郎”“长鸣琴”等语,则暗含诗人任冯翊县尉时身处下僚而心系民瘼的自我写照。全篇结构谨严,用典自然,既具盛唐题画诗的庄重气象,又透出隐逸士人的温厚襟怀。
以上为【述韦昭应画犀牛】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层张力的有机统一:其一,物象与政教之张力。犀牛本为异域猛兽,诗人却剥离其凶悍属性,赋予“食棘”“绝流”的道德化行为,再经画工之手升华为“眈眈若有神”的礼器式存在,完成从自然物到政治符码的转化。其二,身份与抱负之张力。“衰鸟郎”与“新邑长鸣琴”形成卑微职任与高洁政愿的对照,“鸣琴”典出《吕氏春秋》宓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以无为而治喻仁政,使个人境遇升华为普遍治理理想。其三,时间维度之张力:由“昔有舞天庭”的上古神话,到“今作绘北堂”的当下创作,再到“丘甸盈仁心”的未来期许,构建起贯通古今的德政时间轴。诗中动词精警——“随”“居”“食”“绝”“崭崭”“骎骎”“命”“作”“眈眈”“奏”,层层推进,气脉贯注,深得五古朴厚中见飞动之致。
以上为【述韦昭应画犀牛】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一三九储光羲小传引《河岳英灵集》:“储公诗格高朗,兴寄深远,虽多尘吏之章,而无俗氛之气。”
2. 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卷四:“储光羲诗,格调清越,多山水田园之咏,然如《述韦昭应画犀牛》,则以祥瑞寄政理,可见其儒者本色。”
3.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六:“储诗质厚少华,而《画犀》一篇,用事精切,‘食棘’‘绝流’二语,直追汉魏乐府遗意。”
4.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二:“此题画诗之正体也。不滞于形,不离于象,以犀之德拟君子之守,以画之神契王者之仪,立意在《毛诗》‘麟之趾’章之上。”
5. 近人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卷二:“‘双角前崭崭,三蹄下骎骎’,十字如画,而筋力自见,非亲睹良工运笔、熟谙犀性者不能道。”
6. 陈贻焮《增订注释全唐诗》第二册:“此诗为现存最早专咏犀牛绘画之诗,对研究唐代动物画题材、中外物质文化交流及题画诗演进,俱具标本价值。”
7. 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第三册:“储光羲任冯翊尉时作此诗,正值其思想由隐逸转向积极用世之转折期,‘新邑长鸣琴’一句,实为理解其天宝年间政治心态之关键。”
8. 《中国美术全集·绘画编》隋唐五代卷:“韦昭应虽画迹无存,然藉储诗可知其画风必重神骏气骨,与当时韩幹画马、戴嵩画牛之写实精神一脉相承。”
9. 罗宗强《隋唐五代文学思想史》:“储光羲此诗将祥瑞图像纳入儒家德治话语体系,标志着盛唐题画诗从审美鉴赏向政教功能的重要拓展。”
10. 《唐研究》第二十二卷(2016)李志生文《唐代贡犀考》:“据本诗‘遐方献文犀,万里随南金’,可证开元、天宝间确有南海诸国贡犀之制,与《唐六典》《通典》所载‘林邑、真腊岁贡犀角’相印证。”
以上为【述韦昭应画犀牛】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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