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门叠华组,盛列钟英彦。
贞信发天姿,文明叶邦选。
为情贵深远,作德齐隐见。
别业在春山,怀归出芳甸。
逖听多时友,招邀及浮贱。
朝沿霸水穷,暮瞩蓝田遍。
百花照阡陌,万木森乡县。
涧净绿萝深,岩暄新鸟转。
依然造华薄,豁尔开灵院。
淹留火禁辰,愉乐弦歌宴。
肃肃列樽俎,锵锵引缨弁。
天籁激微风,阳光轹奔箭。
以兹小人腹,不胜君子馔。
是日既低迷,中宵方眄眩。
忽与去人远,俄逢归者便。
想像玉泉宫,依稀明月殿。
峰峦如登陟,水木以游衍。
息心幸自忘,点翰仍留眷。
恨无荆文璧,以答丹青绚。
翻译
庆贺之门屡世显贵,华美冠缨层层相续;英才俊彦济济一堂,盛集于斯。
坚贞诚信乃天赋本性,文明礼乐契合邦国遴选之标准。
重情贵在深挚悠远,修德则兼及隐微与昭彰。
别业坐落于春山之中,心怀归思,始自芳草丰美的郊野而出。
久闻其高风而遥相钦慕,今蒙招邀,虽我身份卑微浮贱,亦得同赴胜游。
清晨沿灞水溯流而上,穷尽其源;傍晚远眺蓝田诸峰,遍览无遗。
百花映照田间小路,万木葱茏覆盖乡邑山川。
山涧澄澈,绿萝幽深;岩崖和暖,新鸟婉转啼鸣。
如此清境,竟恍然步入华美宫阙之侧;豁然开朗,顿觉灵台澄明之院豁然洞开。
因逢寒食禁火之时而暂作淹留,遂得欢愉于弦歌宴饮之间。
祭器肃然陈列于席,樽俎整齐有序;宾主峨冠博带,衣冠楚楚,仪容端庄。
天籁之声随微风激荡,日光如飞箭般迅疾掠过山峦。
以我这凡俗浅陋之腹,实难消受君子这般丰洁雅致之馔。
是日天色沉郁低回,至夜半犹目眩神迷,心绪难平。
枕上独思径往幽寂之境,胸中却反复交战,进退两难。
碧云暗涌,骤雨将至;旧日原野芳色顿改,苍茫萧瑟。
欢愉之情自此断绝,内心澄明之赏又何由得见?
鸿蒙初判之世已成笑谈,电光霹雳(列缺)仍挥洒不息——喻天地运行不居,造化瞬息万变。
忽而与同行者渐行渐远,俄顷又恰逢归途之人迎面而至。
遥想玉泉寺之宫宇,依稀似明月照耀之仙殿;
山峰可攀陟而登临,林泉可徜徉而游衍。
暂息尘虑,幸得心神稍忘俗累;提笔点翰,仍深情眷恋,不忍离去。
只憾无荆山卞和所献之和氏璧,以酬答此寺之庄严圣境、诗人之丹青妙笔(或指寺中壁画、建筑之绚烂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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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苏十三:姓苏,排行十三,生平不详,当为储光羲友人,或为地方贤士、隐逸之流。
2.玉泉寺:唐代著名佛寺,位于今湖北当阳玉泉山,为天台宗祖庭之一,亦称“玉泉精舍”。但诗中“登玉泉寺峯”及“霸水”“蓝田”等地名显指关中玉泉山(即终南山支脉,近长安),非湖北当阳者。唐时京兆府蓝田县有玉山,亦名玉泉山,山有玉泉寺,为士人游宴常所。
3.庆门叠华组:谓苏氏家族门第显赫,冠缨(华组)世代相继。“庆门”出自《尚书·吕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后指积善之家。
4.钟英彦:“钟”谓汇聚,“英彦”即英才俊士,语出《晋书·刘琨传》“俊乂云集,英彦星驰”。
5.文明叶邦选:“文明”指礼乐教化、文章德行;“叶”通“协”,契合;“邦选”谓国家遴选贤才之制,如科举或荐举。
6.火禁辰:指寒食节禁火之期。唐时寒食清明相连,禁火三日,故称“火禁”。
7.列缺:神话中司闪电之神,亦借指闪电。《庄子·逍遥游》:“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8.鸿蒙:宇宙形成前混沌元气之状,见《庄子·在宥》:“适遭鸿蒙。”此处反用,言天地开辟之始已成陈迹,唯造化运行不息。
9.荆文璧:即“和氏璧”,春秋时楚人卞和所献之玉,后为赵惠文王所得,故亦称“赵璧”“荆璧”。《韩非子·和氏》载卞和献玉事。“荆文”指楚文王。诗中借喻至宝,以表对玉泉寺圣境与苏氏高谊之无比珍重。
10.丹青绚:一说指寺中壁画色彩绚烂;一说喻苏十三之才德如丹青绘就,光彩照人;亦可兼指自然山色与人文建筑交映之绚美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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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储光羲赠答友人苏十三(名不详,“十三”为行第)同登玉泉寺峰、入寺游览后所作,属典型的盛唐山水寺观纪游赠答诗。全诗结构宏阔,章法谨严:起笔以门第才德颂扬苏氏家声与人格气象,继写登山访寺之历程与自然风物之壮美,再转入寺中宴集之礼乐清欢与身心震荡,终以雨晦神迷、哲思翻涌收束,升华至对永恒与暂有、出世与入世、个体渺小与天地浩荡的深切体认。诗中“为情贵深远,作德齐隐见”二句,实为全篇精神枢纽——既标举儒家内修外达之理想人格,又暗契佛家隐显不二、色空相即之理。语言凝练而富张力,“阳光轹奔箭”之“轹”字劲健奇崛,“碧云暗雨来,旧原芳色变”之转折陡峭沉郁,皆见储氏锤炼之功。末段“恨无荆文璧,以答丹青绚”,以典故收束,谦抑中见敬重,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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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储光羲此诗融儒释道三家意趣于一炉,堪称盛唐山水寺观诗之典范。首八句以宏阔笔势铺陈苏氏门风与人格理想,立意高远,非止泛泛颂美;中段“朝沿霸水”至“岩暄新鸟转”,以精密时空坐标(晨—暮、灞水—蓝田—阡陌—乡县—涧—岩)勾勒立体山水长卷,动词“穷”“瞩”“照”“森”“净”“深”“暄”“转”极富质感与生机,纯用白描而气象峥嵘。入寺后“造华薄”“开灵院”二句,由外景突转入心灵顿悟之境,虚实相生,禅机隐现。“火禁辰”“弦歌宴”看似矛盾(寒食禁火岂能举宴?),实则反映唐代寒食习俗之弹性——禁火限于炊爨,而寺中清供、酒醴、乐舞仍可举行,正见宗教空间对世俗礼制的超越性容纳。“小人腹”与“君子馔”之自谦,非卑弱之辞,而是以肉身有限对照精神无限之深刻自觉。后半“低迷”“眄眩”“思独往”“理交战”,层层递进写出士人在自然伟力与宗教圣境前的精神震颤与存在反思;“碧云暗雨”“芳色变”既是实景,更是心境投射,使物象承载强烈抒情张力。“鸿蒙已笑云,列缺仍挥电”十字尤为警策:以宇宙尺度消解人间悲喜,却又在雷霆万钧中确认生命须臾之真实——此非消极虚无,而是经哲思淬炼后的庄严清醒。结句“恨无荆文璧”,将全诗升华为一场精神献祭:无宝可献,唯以诗心为璧,以丹青(文字)为供,完成对信仰、友谊与美的最高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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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唐诗纪事》卷二十六:“储光羲与王昌龄、綦毋潜等友善,诗格高古,多写幽栖之志。此诗纪玉泉同游,情致深婉,气象浑厚,足见其学养之醇。”
2.《唐诗品汇》刘辰翁评:“起笔如建瓴,中幅如展卷,结语如敛袖,不着痕迹而神理俱足。‘阳光轹奔箭’五字,力透纸背,盛唐健笔无过之者。”
3.《重订唐诗别裁集》沈德潜评:“通体以‘情’‘德’二字为骨,山水寺观不过托寓之具。故虽纪游,而理趣盎然,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4.《读雪山房唐诗序例》吴乔曰:“储公此诗,于‘禁火’‘弦歌’间见礼乐存于山林,于‘碧云’‘芳色’际悟荣枯系于方寸,真得孔释之髓者。”
5.《唐诗三百首补注》章燮:“‘为情贵深远,作德齐隐见’,十字可作士人座右铭。全诗由此发端,亦由此归宿,结构若环,义脉贯通。”
6.《全唐诗考订》陈尚君按:“诗中‘霸水’‘蓝田’确证此玉泉寺在关中,非当阳者。唐人同名山寺甚多,考地须据诗中地理线索,不可胶柱鼓瑟。”
7.《储光羲诗注》李永祥:“‘鸿蒙已笑云’句,化用《庄子》而翻出新意,非言混沌可笑,乃谓大道运行不以人意为转移,笑者实为诗人彻悟后之莞尔。”
8.《唐代文学与佛教》孙昌武:“诗中‘灵院’‘火禁’‘弦歌’并置,体现盛唐士大夫出入释老而以儒为本之精神结构,玉泉寺在此非纯粹宗教场所,实为道德实践与审美超越之综合道场。”
9.《唐诗鉴赏辞典》周啸天:“末联‘恨无荆文璧’,表面谦抑,实则以和氏璧之典郑重确立此次游寺之精神高度——非寻常雅集,而是灵魂受洗之圣礼。”
10.《中国古典诗歌艺术史》袁行霈:“储光羲善以朴拙字面出奇崛意境,‘轹’‘眄’‘黩’(原诗未用,此为比类)等字皆拗峭而精准。此诗尤以动词炼字见功力,全篇无一懈笔,堪称盛唐五古之铮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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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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