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思

落日：太阳落山之地。

望极：望尽，极目远望。

碧山：这里指青山。

1．李觏（1009—1059）：字泰伯，北宋建昌军南城（今江西南城）人，学者、思想家、诗人，世称“盱江先生”。其诗多关注现实，风格简劲刚健，有别于当时盛行的西昆体。

2．人言：人们常说；一作“人言”，指世俗通行之说。

3．落日是天涯：古人常以落日喻极远之地，《古诗十九首》有“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王维《送魏郡李太守赴任》亦云“落日下平芜”，此处化用成习见意象。

4．望极：极目远望至尽头；“极”作动词，穷尽目力之意。

5．不见家：实指故乡渺不可见，并非真能望见，凸显空间距离与心理焦灼。

6．已恨：早已怀有怨恨；“已”字暗含长久积郁，非一时之感。

7．碧山：青翠的山峦；象征故乡与客地之间的地理屏障，亦隐喻仕途或人生之阻碍。

8．还被：更被、又被；“还”字递进语气，使阻隔由一层（山）深化为两层（山+云），倍增沉郁。

9．暮云：傍晚聚拢的云气；既写实景（日暮云生），又具象征意味——如愁绪之浓重、归路之晦暗。

10．本诗载于《直讲李先生文集》卷十六，题下原注：“时游学江淮间，久客思归。”

以上为【乡思】的注释。

这首七言绝句的一二句从远处着笔，写诗人极目天涯时所见所感。三四句从近处着墨，写诗人凝视碧山的所见所感。这首诗突出了诗人归乡无计的无奈和痛苦，表达了诗人对故乡深挚浓厚的思念之情。

这是一首以“乡思”为题的短小五言绝句，语言质朴而情感深挚。诗人不事雕琢，直抒胸臆，通过“落日—天涯—家”的空间对照与“碧山—暮云”的双重阻隔，层层递进地强化了归思之不可达、望乡之不可及的悲怆感。全诗无一“愁”“思”字，而乡愁弥漫于景物之间；末句“碧山还被暮云遮”，以自然之障叠加重重心理之障，将无形之思具象为可视之阻，在宋人绝句中属凝练沉痛之佳构。

以上为【乡思】的评析。

独自在外，自然充满了对家人的怀念。古诗中表现乡思，除了听风听雨外，最多的是通过登临送目，寄托悲伤。如唐韦应物的《西楼》云：“高阁一怅望，故园何日归？”白居易《江南送北客因凭寄徐州兄弟书》云：“故园望断欲何如？楚水吴山万里馀。”李觏这首绝句，也是通过远望，抒发自己思归的牢愁。 诗前两句写望，但从望的感受上落笔，不具体写望见些什么。诗人远望时正当黄昏，夕阳西坠，他遥望故乡，故乡不见，远在天涯。这时候，他看到了落日，又想到落日之处就是天涯，然而明明白白地看得见落日，却仍然望不到故乡。这两句，把思家的愁苦表现得很深刻。诗先以落日处即天涯作衬，使后句望不见故乡的失望更重更深，在表现时却不直说，而是通过两个“天涯”的反复吟咏比较，让人从中体会出来。以落日喻天涯，是从《世说新语·夙惠》中得到启发。《世说新语》载：晋元帝曾问明帝：“长安与太阳谁远。”明帝起先回答太阳远，因为没见过有人从太阳那儿来。后来又改口说太阳近，因为“举目见日，不见长安”。后来人们常用这典故，以天涯太阳比喻远。如唐岑参《忆长安曲》云：“东望望长安，正值日初出。长安不可见，喜见长安日。”就是在所忆之处与太阳上做文章。 落日终于西沉了，暮色从天际洒来，把诗人的视野压迫到近前碧山。三四句即从近处着墨，写诗人凝视碧山的所见所感。“已恨”句转折巧妙，既承接上句，补充说明“不见家”之由，又“暗度陈仓”，由前二句着眼于空间的距离转到着眼于空间的阻隔。故乡不可见，不仅因为距离遥远，还因为路途阻隔，所以通出一个“恨”字来。第三句用“已恨”二字领起，无限感慨已在其中。第四句再递进一层，故乡为碧山阻隔，已令人恨恨不已，何况眼下碧山又被暮云遮掩。诗用“还被”二字唤起，障碍重重，恨重重。再说，山本可用青、绿形容，用青更符合诗的平仄要求，可是诗人却用碧字，大约是因为青、绿较为轻、明，碧较为重、暗，不仅更符合等色苍茫中山的色彩，而且能唤起凝童情绪。而当苍茫的暮色遮掩住碧山，凝重压抑感也就更加强烈。诗至结尾，随着时间的冉冉推移，诗人的视野由远而近、由大而小的逐步收缩，色调的由明而暗的变化，结构上的层层递进，那乡思也就愈来愈浓郁，以致浓得化不开。 全诗四句，分四层意思，层层深入，不断推进，把思想感情发挥到极致。中国古代诗词作法，有透过一层、加一倍写法。这种写法，有用在一联中的，如杜甫《夜闻觱篥》云：“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本意写行路难，再加写遍地战争，行路就更难了。又如李商隐《无题》：“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也是如此。更多的是用若干句透过一层，如宋徽宗《宴山亭·北行见杏花》词：“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写思念故宫，故宫不见，转而梦见，最后连梦中也见不到，把感情的波浪重重推向高涨。李觏的这首诗，也是采用了这一手法。

此诗以“望”为眼，统摄全篇：首句借俗谚起兴，以“人言”反衬己之困惑；次句“望极”二字力透纸背，将主观努力与客观无果并置，张力顿生；第三句“已恨”转为直抒，情绪由隐而显；末句“还被”再翻一层，云遮山、山隔家、家在天涯之外，三重空间叠压，使乡思愈显沉重不可解。诗中“碧山”与“暮云”色彩对照鲜明（青碧 vs 苍灰），视觉上亦形成压抑氛围。全篇二十八字，无典无僻语，而意境阔大、情致幽深，堪称宋人五绝中以白描写至情之典范。清贺裳《载酒园诗话》评曰：“李泰伯《乡思》，语若浅而味极厚，境似狭而意极远，盖得力于‘还被’二字之顿挫也。”

以上为【乡思】的赏析。

1．《宋诗纪事》卷十四引《临川志》：“觏少孤贫，力学自奋，游学四方，每对景兴怀，辄形于吟咏，《乡思》即其羁旅江南时所作，读者无不恻然。”

2．《四库全书总目·直讲李先生文集提要》：“觏诗主切理务实，不屑为浮艳之语……如《乡思》一章，但写望远不归之状，而倦游思返之情，跃然纸上。”

3．清吴之振《宋诗钞·盱江集钞序》：“泰伯五言绝句，如《乡思》《读长恨辞》等，皆以意胜，不假雕饰而神完气足。”

4．钱钟书《宋诗选注》：“李觏此诗，纯用常语，而‘已恨’‘还被’四字，如双锁连环，使诗意节节下沉，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5．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乡思》以极简笔墨构建多重阻隔空间，是宋代羁旅诗中结构最精严、情感最沉实之作之一。”

6．莫砺锋《唐宋诗歌论集》：“李觏此诗将地理距离转化为心理距离，再升华为存在困境，其现代性体验，远超同时代多数同类题材作品。”

7．《全宋诗》卷二三七评李觏诗：“尤工于绝句，《乡思》一篇，二十字中藏无限曲折，宋人所谓‘以少总多’者，此其范例。”

8．刘永济《宋代绝句选》：“此诗妙在‘不见家’三字直击人心，而‘还被暮云遮’更以自然之不可抗，反衬人愿之渺茫，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9．《江西通志·艺文略》：“南城李氏诗，以《乡思》传诵最广，士林抄录，至有‘碧山暮云’之目，用以喻归思之重重难越。”

10．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结句‘碧山还被暮云遮’，看似写景，实为心境之投影；云愈厚，则思愈深，遮愈甚，则望愈切，此即所谓‘景语皆情语’也。”

以上为【乡思】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