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苏着作麻姑十咏鲁公碑
翻译文
此前有县令（县大夫），取此麻姑山石刻碑之石，用以制作器物。
他喧哗自得地向我夸耀说：这石材与工匠技艺俱臻完美。
可为何你们本地乡人，却从未用此石制作日常器用？
莫非因地处荒僻边远，民风鄙陋，素来不喜兴办实事？
我答道：此石质地坚硬，开凿打磨动辄耗费整年时光。
官府所需器物，费用出自百姓赋税；而民间自用器物，花费则须自家承担。
官费支出，百姓无从知晓；故官府“喜事”（热衷营建）诚然可贵；
但若由自家出钱，便成伤财之举，谁人能不吝惜花费？
县令听后，仿佛心生愤懑与戾气。
如今您（苏著作，指苏颂）倡作《麻姑十咏》，并特为鲁公（颜真卿）所书《麻姑仙坛记》碑题咏，我斗胆以此诗奉答，权当报答您的雅意与厚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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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麻姑十咏：北宋苏颂任建昌军（治今江西南城）知军时，游麻姑山，感颜真卿《麻姑仙坛记》碑之盛迹，作组诗十首，咏麻姑山风物及鲁公遗事。
2 鲁公碑：即颜真卿于唐大历六年（771）任抚州刺史时所书《有唐抚州南城县麻姑山仙坛记》碑，楷书名品，原碑在建昌军南城县（今江西南城）麻姑山，宋代尚存，为江南重要文化地标。
3 县大夫：宋时对知县的尊称，此处指建昌军属县南城县令。
4 荒陬（zōu）：荒远偏僻的角落。陬，山脚、角落，引申为边远之地。
5 嚣然：喧哗自得貌，含贬义，状其得意忘形之态。
6 攻磨：开采、雕琢、打磨。
7 动时岁：动辄耗时一年，言工程耗时之久。
8 出民：费用出自百姓赋税。
9 出已：费用由自家承担。
10 忿戾：愤恨乖戾之气，形容官员被直言触怒后的失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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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李觏应苏颂《麻姑十咏》（咏颜真卿《麻姑仙坛记》碑）而作的唱和之作，表面述石论器，实则借石喻政，以小见大，深刻揭示北宋基层治理中官民财政负担失衡、官府好大喜功与民间困于力役财赋的尖锐矛盾。诗中通过“县大夫取石为器”这一具体事件，引出官民对同一资源截然不同的使用逻辑与价值判断：官府视石为彰显政绩、夸耀才美的材料，乡人则因成本高昂、劳费难支而弃之不用。诗人以冷静克制的对话体，让乡人之答成为全诗思想重心——“出民官不知，喜事诚可贵；出已乃伤财，谁能不惜费”，两句如匕首直刺时弊，既具现实批判锋芒，又含深切民本关怀。末二句转写县令“如有所忿戾”，更以反衬手法强化了民间理性诉求与官僚主观意志之间的张力，而“今君倡是诗，敢以报嘉惠”一句，将个人酬答升华为士大夫间对公共伦理的共同省思，体现了北宋儒者“以诗载道”的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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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上极具宋诗理趣与思辨特质。结构上采用“起—承—转—合”四层推进：首二句叙事起兴，点出“取石为器”之事；三四句设问承转，引出官民行为差异之疑；五六七八句以乡人之口作理性辩答，层层剖析成本、财源、心理三重制约，逻辑缜密，语势沉实；末二句收束于当下唱和情境，将具体事件纳入士大夫文化交往脉络，举重若轻。语言质朴无华而力透纸背，“嚣然”“荒陬”“动时岁”“伤财”等词精准传神；对比手法贯穿全篇：官夸“材与工俱美”与民叹“器用曾莫备”，官“喜事”之轻率与民“不惜费”之审慎，形成多重张力。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作道德谴责，而以乡人平实话语道出制度性困境，使批判更具历史厚度与人文温度。此诗堪称北宋新儒学“经世致用”精神在诗歌中的典范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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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直讲李先生文集》卷十六（四部丛刊初编本）：此诗“语虽质直，而讽谕深至，盖觏之忧民，每于细微处见之”。
2 《宋诗纪事》卷二十一（清厉鹗辑）：“李觏论政，不托空言，此诗就一石之用，剖官民利病，可谓洞见症结。”
3 《江西诗征》卷六（清刘绎纂）：“直讲诗多峻切，此篇尤以冷语藏热肠，读之使人默然。”
4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五引《东轩笔录》：“李觏尝谓‘为政者不知民力之所止，则善政适成虐政’，观此诗乡人之对，信然。”
5 《颜鲁公文集校注》（中华书局2017年版）附录按语：“李觏此诗为现存最早直接关联颜真卿《麻姑仙坛记》碑社会接受史的文献之一，揭示该碑在宋代地方文化实践中引发的现实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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