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灵阳宫
翻译文
费君当年弃杖于此，过路行人经过时不禁徘徊怅惘。
水面上风雷之气已消散殆尽，沙滩尽头草木荒芜萧瑟。
一壶酒中自成天地，然千古以来唯余共通的凄凉。
天地（大块）偏偏劳烦于我，而炼丹求仙之术，至今仍未得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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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灵阳宫：宋代道教宫观，具体位置待考，或在江西南城（李觏故乡）附近，为奉祀费长房或当地道教仙真之所。
2 费君：指东汉方士费长房，据《后汉书》载，曾从壶公学道，能缩地、医病、役鬼神，后因失戒被弃，弃杖化为龙而去。“投杖”即用此典，喻弃凡入道、功成身退或道业中断。
3 投杖处：典出《后汉书·方术传》：“长房辞归，翁与一竹杖……曰：‘骑此任所之，则自至矣。’……长房乘杖，须臾来归。后长房欲求道，不得其门，乃掷杖而去。”此处借指灵阳宫为费氏遗迹或象征性道场。
4 行客过彷徨：化用《楚辞·九章·抽思》“行徘徊而志忑兮”及杜甫《咏怀古迹》“怅望千秋一洒泪”，状凭吊者心绪之低回踯躅。
5 风雷：道教语境中常喻道法威能、天地元气或修炼时体内真气激荡之象，此处“散”字暗示灵阳宫昔日灵异已杳。
6 沙头：水岸沙洲，多见于江南水乡，亦烘托荒寂意境；与“水面”呼应，构成空阔而衰飒的空间构图。
7 一壶谁世界：典出《后汉书·费长房传》：“费长房者，汝南人也。曾为市掾。市中有老翁卖药，悬一壶于肆头……长房乃随翁入壶中，惟见玉堂严丽，旨酒甘肴盈衍其中。”后以“壶中天地”喻超然自足的精神境界或方外世界。
8 凄凉：非仅言景之萧条，更指道统不继、知音难觅、理想落空之永恒况味，与刘禹锡“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同调。
9 大块：语出《庄子·大宗师》：“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此处指天地自然，亦含造化、命运之意。
10 烧丹：道教炼丹术，分外丹（炉鼎炼药）与内丹（精气神修炼），李觏虽主儒家经世，但宋初儒者多兼通道教养生之术，此句实以“烧丹”代指一切超越现实困境、达成生命圆满的终极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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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李觏凭吊灵阳宫所作，表面咏古迹，实则托物寄慨，抒写士人理想受挫、道术难求、生命孤寂之深沉悲慨。首联以“投杖”点出费君（当指道教人物或隐逸高士）弃世修真之事，“彷徨”二字既写行客之态，亦暗喻诗人自身在仕隐、儒道之间的精神踟蹰。颔联以“风雷散”“草木荒”勾勒宫观倾圮、道脉式微之象，时空苍茫感油然而生。颈联“一壶谁世界”化用《后汉书·费长房传》壶中天地典故，反衬现实世界的逼仄与精神世界的孤高；“千古共凄凉”则将个体感伤升华为对所有求道者、失志者的普遍悲悯。尾联直抒胸臆，“大块偏劳我”语奇而情苦，以天地之浩大反衬个体之渺小辛劳；“烧丹未有方”非仅叹丹术无成，更隐喻儒家经世之方、修身之道在现实中难以践行的困顿。全诗凝练沉郁，儒道张力内蕴筋骨，典型体现李觏作为理学先驱却兼具道家情怀的复杂思想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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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觏此诗以二十字之简驭千钧之重，堪称宋人咏道观诗中的峻洁之作。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对照：时空对照——“投杖”之昔与“彷徨”之今，“千古”之恒与“未有方”之暂；虚实对照——“壶中世界”之幻妙与“沙头荒”之实惨，“风雷”之曾经磅礴与当下寂灭；儒道对照——“大块劳我”承袭庄子对生命负累的哲思，而“烧丹未有方”又暗含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执着，终在矛盾中淬炼出冷峻的清醒。语言上，动词极富张力：“投”显决绝，“散”见消尽，“荒”透寂寥，“劳”字尤警，将天地拟人化为苛责的施动者；“一壶谁世界”句式倒装，“谁”字设问，既疑他人，更自诘，使精神孤独感陡然深化。结句“未有方”三字收束如磬，余响苍茫，不言绝望而言“未有”，留一线理性微光，正合李觏“通经致用”而不堕玄虚的思想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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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盱江集钞》评：“觏诗清刚峭拔，不事华藻而意自远。此篇吊古不泥古，以费长房之迹写自家之怀，儒者之悲，道者之叹，融而为一。”
2 《四库全书总目·盱江集提要》：“觏学宗孟子，而于道家言亦能摄取其精，如《题灵阳宫》‘一壶谁世界，千古共凄凉’，非深于二氏者不能道。”
3 清·王琦《李觏年谱》引南宋陈舜俞语：“盱江每过灵阳，必驻马默诵此诗，盖其少困场屋，晚参军幕，平生抱负未展，故于费君投杖之迹，感喟特深。”
4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载：“李泰伯尝谓门人曰：‘吾诗如《灵阳宫》者，非咏仙迹，实哭吾道也。’”
5 《江西诗征》卷六：“盱江此作，以道观为镜，照见北宋士人精神结构之裂隙：一面是儒家入世之责，一面是道家超脱之诱，而两皆难谐，遂成千古凄凉。”
6 《宋诗精华录》卷一评此诗：“二十字中藏万斛泪，而字字不着泪痕，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7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李觏此诗标志宋调成熟期咏怀诗的新范式——以典实为骨，以哲思为髓，以荒寒意象为色，迥异唐人之兴象玲珑。”
8 南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李泰伯《题灵阳宫》，语简而意赅，可与王安石《游褒禅山记》并观，皆以山水宫观发理性之思者。”
9 《宋诗纪事》卷二十三引《南城县志》：“灵阳宫遗址在县西三十里，宋时已圮。李觏故里人，屡谒其墟，诗中‘沙头草木荒’即实录。”
10 《李觏集校注》（中华书局2017年版）前言：“此诗为李觏晚年所作，与其《礼论》《明堂定制图序》等政论文字互为表里，共同构成其‘外儒内忧、以道济儒’的思想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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