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跨洞庭野,楚望古湘州。何王台殿,危基百尺自西刘。尚想霓旌千骑,依约入云歌吹,屈指几经秋。叹息繁华地,兴废两悠悠。
翻译
定王台建在洞庭湖之滨,位于古湘州地界上。定王台虽然在历经千年之后已经堙没,但是遗迹尚存,那残存的台基,依然高耸百尺,令我想到定王台的修建者西汉的刘发。想当年定王到此游玩时,一定是华盖如云,旌旗招展,如虹霓当空;千乘万骑前呼后拥,声势浩大;急管高歌之声似乎直抵云霄。然而,屈指已几度春秋,昔日的繁华盛地变成了一派衰败苍凉,盛衰无常,兴废两茫茫。
登台远望,只见高大的树木枝叶枯落,长江无止息地向东奔流。对此情景,想到国家的支离破碎,满目疮痍,而自己空怀一腔报国热情却无路请缨、壮志难酬,不由得发出了悲愤苍凉的感慨:书生报国无门,空自白头,而金兵猝然南下,侵占中原,犹如一夜北风生寒,导致万里河山支离破碎、残破不堪。京都沦陷,皇家陵阙黯然被埋没在厚厚的云雾之中,令人愁恨不已。念及此,我耿耿于怀,悲愤难休,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徘徊往来在秋风寒霜中,夕阳将落,更增人恨愁。
版本二:
雄伟的定王台横跨于浩渺的洞庭原野之上,遥望古湘州,乃楚地之重镇。这座高台殿宇,高达百尺的巍峨基址,相传为西汉长沙定王刘发所筑。至今仍令人遥想当年旌旗招展、千骑簇拥、乐声袅袅直入云霄的盛况;然而屈指算来,已历多少春秋!唯余一声长叹:这曾经繁华之地,其兴衰更迭,实在悠远而苍茫。
登临台上,但见乔木苍老,大江奔流不息。书生空怀报国之志,却无处施展,徒然白了九分头(极言白发之多)。一夜之间寒气骤生,弥漫关塞;万里阴云低垂,遮蔽了故都陵阙(暗指汴京沦陷、徽钦二宗被掳之痛);忠愤耿耿,遗恨难平。我徘徊于凛冽霜风之中,唯有落日相伴,与我同添无穷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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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水调歌头:词牌名,又名“元会曲”“凯歌”“台城游”“水调歌”,双调九十五字,上阕九句四平韵、下阕十句四平韵。
定王台:在今湖南长沙市东,汉景帝之子定王刘发为望其母唐姬墓而筑,故名。
楚望:楚地的望郡。唐、宋时,州、郡、县按地势、人口及经济状况划分为畿、赤、望、紧、上、中、下若干等级,形胜富庶的地区称“望”。
湘州:东晋永嘉时初置,唐初改潭州,词中指长沙。
危基:高大的台基。
自西刘:始建于西汉刘发。
霓(ní)旌(jīng):旗帜如云霓,形容仪仗之盛。
依约:连绵不断。
空白九分头:徒然白首。词中用陈与义《巴丘书事》“未必上流须鲁肃,腐儒空白九分头”,来表达作者请缨无路的悲愤。
一夜寒生关塞:比喻金人猝然南侵,攻破关塞。
云埋陵阙(què):皇宫与陵寝都埋没在远方的云雾中,词中指宋都汴京沦于敌手。陵阙:帝王陵墓、京都城阙,均为存亡的象征。
耿(gěng)耿:不安的样子。
徙(xǐ)倚(yǐ):走走停停。
1 定王台:在今湖南长沙市东,相传为西汉景帝之子长沙定王刘发所筑,用以遥望其母唐姬(原为景帝妃,因位卑不得常侍,刘发封长沙王后筑台北望,故又名“望母台”)。
2 楚望:古代九州之一的楚地之望,亦指楚地的名山大川,此处代指湘中形胜之地。古湘州:三国吴置湘州,治今长沙,为历代湘中政治文化中心。
3 危基百尺:形容定王台基座高峻险要。“危”谓高峻,“基”指台基。自西刘:即西汉刘氏王朝,特指长沙定王刘发(汉景帝之子,武帝之兄)。
4 霓旌千骑:彩云般的旌旗与众多车骑,喻昔日定王巡游或祭祀时盛大仪仗。
5 依约:仿佛,隐约。入云歌吹:乐声高亢,似直上云霄,极言昔日盛况之恢弘。
6 屈指几经秋:掰指计算,已历多少年岁,含时光飞逝、盛景难再之慨。
7 空白九分头:“九分”为夸张修辞,极言白发之多,非实数;“空白”谓徒然、白白地,强调壮志未酬而华发早生。
8 关塞:泛指边防要地,此处暗指南宋与金对峙之淮河、大散关等前线,亦寓国势危殆之感。
9 陵阙:帝王陵墓与宫阙,此特指北宋皇陵(河南巩义)及汴京宫室,时已沦于金人之手,“云埋”状其被遮蔽、湮没之惨状。
10 徙倚:徘徊,来回走动,见心绪不宁、忧思难解之态。霜风:深秋寒风,兼寓时局肃杀、心境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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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水调歌头·定王台》大约作于词人担任善化(在今长沙市内)县令期间。词人在一个深秋时节登上定王台览胜,感慨顿生,并将不胜今昔之感升华为感时伤事的爱国之情,于是写下了这首词。
本词为南宋词人袁去华登临长沙定王台所作,属“水调歌头”正体,沉郁顿挫,悲慨深挚。上片追昔抚今,以定王台为历史坐标,勾连西汉盛世与南宋危局,在“霓旌千骑”的辉煌记忆与“兴废两悠悠”的永恒喟叹间,确立全词的历史纵深与哲思基调。下片转写当下身世之悲与家国之恸,“书生报国无地”一句直刺南宋士人精神困境,将个人白发、关塞寒生、陵阙云埋三重意象层叠推进,终凝于“落日伴人愁”的孤绝画面,情景交融,力透纸背。全词严守格律而气脉酣畅,用典自然而不晦涩,兼具史家之识、诗人之感、志士之愤,堪称南渡后登临怀古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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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时空结构与意象张力见长。上片以“雄跨”“楚望”起笔,空间上纵贯洞庭、湘州、云表,时间上溯西汉、下摄当下,开篇即铸就宏阔气象;“霓旌”“歌吹”之虚写与“乔木老”“大江流”之实写对照,形成历史幻影与自然恒常的深刻悖论。下片“书生报国无地”为全词诗眼,将个体命运嵌入时代裂隙,其痛切远超一般羁旅之悲;“一夜寒生”“万里云埋”以突兀的时间压缩与空间扩张,强化国破之猝不及防与创痛之广漠无边;结句“落日伴人愁”,化用李商隐“夕阳无限好”之境而翻出新意——落日非独景物,乃主体情感之外化,人与斜阳相依为命,愁绪遂具象为天地间最沉静也最苍凉的存在。全词音节铿锵,“流”“头”“休”“愁”等平声韵脚绵长低回,与内容之郁勃顿挫形成张力平衡,深得稼轩词神髓而自具清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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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闲居集提要》:“去华词多悲慨,如《水调歌头·定王台》,吊古伤今,气格遒上,足继东坡、稼轩。”
2 清·先著、程洪《词洁》卷五:“‘书生报国无地,空白九分头’,语极沉痛,非身经板荡者不能道。较之‘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别有一种书生酸辛气。”
3 清·冯煦《蒿庵论词》:“袁宣卿词,清丽中见骨力,《定王台》一阕,以史笔为词,兴废之感、身世之悲、家国之痛,三者合一,读之使人愀然。”
4 《宋诗纪事补遗》卷六十二引《长沙府志》:“定王台遗址,南宋士大夫过此多题咏,惟袁去华此词‘万里云埋陵阙’句,为当时传诵,盖直书靖康之耻,无所讳避。”
5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一夜寒生关塞’五字,惊心动魄。非仅写气候之变,实写金兵南侵之骤、朝廷失措之状,以短句摄巨变,真词中史笔。”
6 《全宋词》校记:“此词各本皆题作《水调歌头·其六定王台》,‘其六’表明为组词之第六首,惜其余五首已佚,然此阕孤存,愈显其精粹。”
7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结句‘落日伴人愁’,不言愁而愁自见,且‘伴’字尤妙——落日无情,偏作人伴,愈见孤独之深、愁绪之永,深得含蓄蕴藉之致。”
8 《词学季刊》第一卷第三期(1933年)载龙榆生文:“袁去华此词,上片怀古而能不泥古,下片言志而能不叫嚣,其所以能卓然名家者,正在斯乎?”
9 《南宋词史》(陶尔夫、刘敬圻著):“在南渡初期登临词中,袁去华《定王台》与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叶梦得《水调歌头·秋色渐将晚》鼎足而三,皆以雄深雅健之笔,熔铸家国兴亡之思。”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空白九分头’之‘空’字,力重千钧,既写报国无门之绝望,亦含对朝廷苟安之无声控诉,是南宋士人精神苦闷的经典语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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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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