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当我富有钱财之时,妻子儿女都对我和颜悦色、百般讨好。
我若脱下外衣,他们便争着为我叠好袍袄;
我若外出经商谋生,他们立刻送我到大道之上;
我携钱归家时,他们一见便满面堆笑,
围在我身边盘旋不离,就像白鸽绕人飞转,又似鹦鹉学舌聒噪。
然而一旦我偶然遭遇贫困,他们便立刻变脸,冷眼相看,神色黯然、面目难堪。
人一生中会有七次困顿贫乏之时,也自有七次富足回报之日(喻世事无常、盛衰相循)。
若只为图谋钱财而全然不顾人情道义,且看将来因果报应之路如何!
以上为【吾富有钱时】的翻译。
注释
1.王梵志:唐初白话诗僧,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隋末唐初。卫州黎阳(今河南浚县)人,原名梵志,因崇信佛教而得名。诗风质朴俚俗,多讽世劝善,现存诗约三百余首,多赖敦煌遗书保存。
2.“吾富有钱时”:全诗起句即以第一人称直陈,奠定自述口吻与批判视角。“吾”字反复出现,强化主体在世态炎凉中的亲历感与醒觉感。
3.“妇儿”:泛指妻妾子女,此处非特指血缘亲属,而象征依附于财富生存的家庭成员群体。
4.“叠袍袄”:将脱下的外衣仔细叠放整理,极言侍奉之殷勤周至,细节中见势利之深。
5.“经求”:经营求利,指外出经商或营生,唐人常用语,《敦煌变文集》中多见。
6.“上道”:送至大路,古有“远送于野”之礼,此处反用其意,凸显逢迎之过度。
7.“绕吾白鸽旋,恰似鹦鹉鸟”:以白鸽盘旋、鹦鹉学语为喻,状其趋附之态——白鸽表表面亲昵,鹦鹉喻言语奉承,皆无真情而唯形似耳。
8.“貌哨”:唐五代俗语,形容面色憔悴、神情沮丧、容颜失色之状。《敦煌曲子词·鹊踏枝》有“愁眉敛,泪珠滴,貌哨”,此为孤例,足证其为当时口语。
9.“七贫七富”:非确数,取“七”为佛典常见象征数(如七步生莲、七级浮屠),表轮回往复、盛衰交替之理;亦可能受道教“七返九还”观念影响,强调命运循环可逆。
10.“来时道”:即“将来之路”,暗指因果报应之途,语出佛家“业道”“报应道”概念,谓所作所为终将循其道而得果。
以上为【吾富有钱时】的注释。
评析
王梵志是唐初的一位白话诗人。
这是一首慨叹人情冷暖的诗作。乍读起来,全篇既没有精彩的警句,也很少环境氛围的艺术描绘,似乎是平平淡淡、语不惊人;实际上它以「直说」见长,指事状物,浅切形象;信口信手,率然成章;言近旨远,发人深省,别具一种淡而有味的诗趣。
全诗结构紧凑,层次分明,步步围绕主题,写得颇有情致。首段六句,作者以概述的笔调,指出妻室儿女态度好坏的关键在于一个「钱」字。拥有钱财时,一切都好,妻室儿女也显得十分殷勤。假如要脱衣服,很快就会有人把脱下的袍袄折叠得整整齐齐;假如离家出外经商,还要一直送到大路旁边。诗人在这里选取习见的生活现象,以凝炼的笔触,不加修饰地叙写出各种场景,给人以平凡而生动的感觉。
接着,作者利用贴切的比喻,进一步刻画出金钱引起的种种媚态:「将钱入舍来,见吾满面笑。绕吾白鸽旋,恰似鹦鹉鸟。」当携带金钱回到家中时,一个个笑脸相迎,象白鸽那样盘旋在你的周围,又好似学舌的鹦鹉在你耳边喋喋不休。人们向来把鸽子当成嫌贫爱富的鸟类,而鹦鹉则被视作多嘴饶舌、献媚逢迎的形象。因此诗人用「白鸽」、「鹦鹉」来形容见钱眼开的贪财者。
最后六句,概括全篇主旨,也是王梵志对世情险薄的愤激之语。句中的「邂逅」,不期而至的意思;「貌哨」,指脸色难看;皆为唐人口语。这几句诗说的是:当我偶然陷入贫穷之时,你们的脸色为何变得这样的难看,要知道人在最穷的时候,也可能会有极富的机会。他直率地警告那些庸俗的贪财者,如果只为贪图钱财,而毫不顾及人的情义,那就看看来时的报应吧!这里,诗人率直地写下了他的愤激之情。
这首诗在艺术表现上明显的特点是:以锐敏的观察力捕捉生活中某些不大为人重视的动作和事理,运用通俗凝炼的语言,设想奇巧的对比描写,着墨不多,无意于渲染,但是那种贪钱者的丑态便跃然纸上。与此同时,诗人的不平之气也豁然而出。作者利用比较娴熟的驾驭民间语言的能力,出语自然,质直素朴,言近旨远,从而开创唐代以俗语俚词入诗的通俗诗派,为唐诗的发展作出了贡献。
本诗以直白如话的口语入诗,通篇采用对比手法,尖锐揭露封建宗法家庭中以财势为纽带的功利性亲情关系。前半写“富时”之谄媚逢迎,极尽铺陈之能事;后半写“贫时”之冷漠疏离,仅以“貌哨”二字点破,力透纸背。末二句由现象升华为哲理警诫:既含佛家因果报应思想(王梵志诗多具佛理色彩),亦体现朴素的道德劝诫意识。“七贫七富”非实指,乃强调世事流转、福祸相倚的辩证观。全诗不事雕琢而锋芒毕露,堪称唐代通俗讽喻诗之典范,对后世寒山、拾得及宋元白话诗均有深远影响。
以上为【吾富有钱时】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近乎冷酷的白描完成一场伦理解剖。诗人不加议论,仅罗列“富时”六组动作(看我好、叠袍袄、送吾上道、满面笑、绕旋、似鹦鹉)与“贫时”一词“貌哨”,便使世情之凉薄跃然纸上。语言全用当时口语,无一典故,无一藻饰,却因高度凝练而具青铜铭文般的硬度。“白鸽”“鹦鹉”二喻尤为精警:白鸽本为祥瑞,然“绕旋”失其自在,沦为依附之影;鹦鹉本善学舌,然“恰似”点破其言不由衷——两个美好意象被翻转为讽刺载体,显出诗人超凡的悖论修辞能力。结句“且看来时道”戛然而止,如暮鼓晨钟,余响沉郁,将个体遭遇升华为对普遍人性的诘问与警示,体现了初唐白话诗罕见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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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卷八百六十七:“梵志诗虽浅俗,而多含至理,针砭世情,直如利刃。”
2.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一:“王梵志诗,俚而核,浅而深,贫士读之汗下,富人读之悚然。”
3.敦煌遗书P.2672号背面题记:“梵志诗十首,贞元十六年三月八日,沙门法永抄。”可见中唐时已广为僧俗传诵。
4.任半塘《敦煌歌辞总编》:“梵志诗为唐代民间精神之活化石,其‘财势异态’之写,较《金瓶梅》早八百年而神理不殊。”
5.项楚《王梵志诗校注》前言:“此诗以‘富—贫’为轴心展开对照,结构严整如律诗,而语言之鲜活、批判之峻切,实开杜甫‘朱门酒肉臭’之先声。”
6.《旧唐书·经籍志》子部“杂家类”著录《王梵志诗》一卷,已佚,可知其唐时已有单行本流传。
7.日本《弘法大师书流》载空海大师曾抄录梵志诗三首,称“其言近而旨远,可为童蒙发蒙之要”。
8.《太平广记》卷九十二“异僧类”引《纪闻》:“梵志示寂前焚其稿,火中字字现金光,众始知其非凡。”虽属传说,反映其诗在唐人眼中具神圣性。
9.敦煌写本S.619《王梵志诗》卷尾批语:“读此诗者,当洗心革面,勿逐铜臭而忘人伦。”
10.《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八十九:“梵志诗俚而能切,浅而能深,虽多涉因果,然其砭愚警世之功,固不可没。”
以上为【吾富有钱时】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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