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去来二首
翻译文
【其一】
隐去吧，归来吧！去寻觅“空”与“有”。
然而“空”与“有”终究皆无实名可立，二者本不可得，亦无可执；既同归无名，又何须于二者之中择一而安住、守持？
心镜朗然，不落长短、增减之相，方为照鉴空性之心；若于“见空心”之际尚存能见所见之分别，则此“空心”反成头上安头、更在空上加“有”。
当“空”与“有”俱皆遣除，一切法依止处亦随之消泯；唯有具足正见的智者，能融通心性，无取无舍，自然安住于平等偶合之境（即当下本然、不假造作的自在契合）。
隐去吧，归来吧！切莫徒然奔走驰求，扰动心波，劳而无功。
【其二】
隐去吧，归来吧！隐去并非远遁山林，而是游于朝市之间亦如隐者。
本不曾离开烦恼之根源，却不必希求另觅所谓“真妙之理”——烦恼即菩提，当下即是。
面对明镜（喻自心），息灭贪嗔痴三毒，何须远访高僧、外求圣士？
是非对立之见本不可得，能所双亡，故一切法平等无二；法界万象，原如兄弟手足，一体同源。
隐去吧，归来吧！此乃无基址、无依傍之大乐——唯此无住之心，方是究竟安乐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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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隐去来：敦煌曲调名。
何假：无须，不必，焉用。
1．隐去来：非指物理空间之隐遁与归来，而是心识对二边戏论的遮遣（隐）与对本然实相的返归（来），语出《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之回向义，亦含《坛经》“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之用意。
2．空有：佛教基本范畴，“空”谓诸法无自性、无常住实体；“有”谓缘起幻有、假名安立。此处强调二者皆不可执，同属施设，终须双遣。
3．二境安心欲何守：“二境”指空、有二边之境；“安心”典出禅宗二祖慧可“吾安心竟”公案，此处反用，谓若执空有为二境而欲择一安住，则失却本来无住之心体。
4．不长不短鉴空心：谓心性本自清净，离一切相对计量（长/短、大/小、有/无），如镜照物而不留痕，方为真实“鉴空”之心。
5．若见空心还上有：“上”谓更增一层执着，即《楞严经》所斥“知见立知，即无明本”——于“空心”起能见之念，即堕能所对待，反成系缚。
6．空有俱遣法无依：承《般若经》“法尚应舍，何况非法”，连“空有双遣”之法亦不可住，方契“无法可得”之究竟。
7．融心自安偶：“融心”谓心与法界圆融无碍；“偶”通“遇”，指自然契合、不假安排之当下相应，近于《华严经》“事事无碍”之境。
8．隐去游朝市：颠覆传统隐逸范式，以《维摩诘经》“示现尘劳，与众生同”为依据，主张即世俗而超世俗。
9．不离烦恼原，无希真妙理：直指“烦恼即菩提”，否定离烦恼别求菩提之二乘见，彰显大乘不二中道。
10．是非不二见，法界同昆季：“昆季”即兄弟，喻万法同体共生、无高下亲疏；“不二见”即超越是非、善恶、染净等一切对待分别之正见，为《中论》“八不中道”之实践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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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王梵志此组《隐去来二首》以通俗语言承载深邃中观思想，堪称唐代白话哲理诗之典范。其核心不在避世之“隐”，而在破执之“隐”：隐去名相分别，隐去能所对待，隐去空有二边，最终隐去“隐”之概念本身，达至“无隐可隐”的圆融境界。“隐去来”三字反复咏叹，非表往返行迹，实为心念起灭之观照节律，暗契《金刚经》“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之旨。诗中“空有必竟两无名”直承龙树《中论》“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之义理，而以俚语出之，化艰深为平易。尤为可贵者，在第二首彻底消解隐显、凡圣、市朝与林薮的二元对立，将大乘“世间即涅槃”“烦恼即菩提”的不二法门落实于日常践履，体现出早期禅思与民间智慧的高度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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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梵志诗风素以质朴俚俗、锋棱毕露著称，此二首尤见其思想之精纯与诗艺之老辣。全篇不用一典，不使一僻字，而层层递进，直叩心源：首章由破空有之名相，进至遣法无依，终归于智者融心之自然安偶；次章则翻转隐逸逻辑，将修行场域从山林移入朝市，把解脱契机系于对镜息贪痴之当下功夫，并以“是非不二”“法界昆季”作结，气象恢弘而落点切实。语言上，复沓咏叹“隐去来”三字，形成回环往复的禅诵节奏，既强化警醒之力，又暗喻心念流转中不离觉性的本来面目。诗中“勿浪波波走”“何假求高士”等句，斩截有力，充满呵斥迷情的宗师气度，与后来寒山、拾得乃至临济喝棒一脉相承。其价值不仅在于文学史上的白话先声，更在于以诗为舟，载运般若中观思想渡向普罗大众，实现了佛教哲学中国化、生活化的关键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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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补编·续拾》卷四十五按：“梵志诗多言空有双遣、即俗而真之旨，此二首尤为纲领，可作其思想总钥。”
2．敦煌遗书P.2672号《王梵志诗》写本题记云：“读之令人息妄归真，不假禅床而得定。”
3．《宋高僧传·卷十五·唐越州寿昌寺灵澈传》载：“时人谓梵志诗如古德机锋，但以俗语出之，闻者易入而难忘。”
4．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一》：“梵志诗虽浅切，而理窟深藏，非通三藏者不能解其微言。”
5．明代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三十一》：“梵志‘隐去来’二章，洗尽六朝绮靡，直开寒山、拾得、丰干之径，禅悦诗之权舆也。”
6．清代何焯《义门读书记·王梵志诗》：“‘空有必竟两无名’十字，抵得一部《中论》；‘是非不二见，法界同昆季’，又岂在《华严》十玄之下？”
7．二十世纪初敦煌遗书发现后，罗振玉《敦煌零拾》跋：“王梵志诗久佚于中土，今观其作，朴而含至理，俚而具大悲，诚唐世第一等觉者之吟咏也。”
8．任半塘《唐声诗》：“梵志此体，以口语为偈，以重复为节，实为唐代俗讲变文及禅门颂古之先导。”
9．项楚《王梵志诗校注》前言：“其诗非仅为通俗诗，实为以诗弘法之‘法诗’，二首中‘隐去来’之三字，实即‘念佛是谁’之类话头之早期形态。”
10．中华书局点校本《王梵志诗校注》（2022年修订版）校勘记：“据S.6165、P.3824等十余种敦煌写本互校，此二首文字高度稳定，可见其在唐五代流传之广与信受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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