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庙之治有二补饬,故物为二,梵福崇建新制为三,有利崇建之利三,谓入海、安稳、多获重宝。欲作寺,且不贪惜也。噫,凡天下事,即以利而后有所为,是名未离尘着,虽然苟利一一切不间缁褐,无论苍雅,皆宜有为,但利已不利于人,利寡不利于众,岂徒尘着,犹之贪惜可也。昆山太仓之陈泾,前无寺,自顾氏由淮而吴,占地清旷,而通上人与师正庭,结茅而栖焉,且曰:吾里崇明有永宁,而民日趋于善,惜寺薄海隅,涛啮风击,岁虞欹垫,欲迁善地而未能也。我佛创四庙两塔,或伽邪山,或祗陁园,如白云去来,随所止息,无有方所,若即此殊胜有所建,推原其本颜曰:淮云锐心善果,日增月益,克臻于有成,不四三年绀,楼翠宇翚,飞金丽若就地涌出,栴林嶷嶷,法轮囷囷,食有堂,寝有竂,行有庑,衍膏腴以丰巾钵辟,崇深以继薪水,首踵寒暑之奉,罔有或阙。呜呼!今念慈教,遍天下招提兰若,如恒河沙数,岂系有无,于太仓一沤地哉,徒以象教所至,如日之无不照,云之无不覆,使人观感兴起,为善者众,于国家政教与有助焉。为是缘果非了通其谁尚勉之哉。至大庚戌正月,既望。钱塘白珽述,吴兴赵孟頫书。
翻译
佛寺的修治有两类:一是补缮旧有,二是营建新制。而修建佛寺之功德利益,可归纳为三项:犹如入海采宝,安稳无险,且能多获重宝。今欲兴建寺院,自当不吝资财、不生贪惜之心。唉!凡天下之事,若必待有利可图而后为之,此即尚未脱离尘世执着,名为“未离尘着”。然而,倘若所利者遍及一切众生,不分僧俗(缁衣与褐衣),无论士庶雅俗,皆应踊跃而为;唯独若仅利于己而损于人,或仅利于少数而害于大众,则非但属尘劳执着,更等同于贪吝悭惜,实不可取。昆山太仓之陈泾,此前并无佛寺。自顾氏家族由淮地迁居吴中,择得此地清旷幽胜,通上人与其师正庭和尚遂结茅为庵,栖止于此。通上人言:“我乡崇明有永宁寺,民众日日趋向善道;唯惜该寺地处海滨,潮涛啮岸、烈风摧击,年年忧其倾颓沉陷,久欲迁址重建而力不能及。”我佛初立教法,曾创四座精舍、两座佛塔,或建于伽耶山,或设于祇陀园,如白云舒卷,来去自在,随缘驻锡,本无定所。今若即此殊胜之地兴建梵刹,追本溯源,当题额曰“淮云寺”,以彰通上人锐志向善、精进不懈之初心;其善果日增月益,终至圆满成就——不出三年,绀碧楼阁、翠色殿宇巍然耸立,飞檐流丹、金碧辉煌,宛若从大地自然涌出;栴檀林木森然挺秀,法轮常转、梵音不绝;斋堂可容众食,僧寮足供安寝,廊庑连绵以利行道;又开垦膏腴良田以丰僧众衣食之需,辟深林峻岭以续炊爨薪槱之用;四时寒暑之供养,无不周备,毫无缺漏。呜呼!今日思惟佛陀慈悲教化,遍覆天下,招提兰若(佛寺)之数,浩如恒河沙粒,岂在一隅太仓如浮沤般渺小之地?然佛法之兴,正在于“象教”(以形象为教化之方便)所及之处,如日光普照,无所不临;如云气弥覆,无所不润。使人观瞻感发、奋然兴起,向善者日众,于国家政令教化,实有助益焉。如此因缘果报之盛事,若非了通上人,尚有谁能勉力担当、克竟其功?至大庚戌年(元武宗至大三年,公元1310年)正月十六日,钱塘白珽撰文,吴兴赵孟頫书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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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淮云通上人:元代临济宗僧人,法名通,号淮云,主持筹建淮云寺,事迹见于《昆山县志》及元人文集零星记载。
2 补饬:修补整饬,指对旧有寺院的修缮维护。
3 梵福崇建新制:指以清净梵行所积之福德,崇隆营建新寺院制度。
4 入海、安稳、多获重宝:喻建寺功德如入海求宝,具安全、丰足、殊胜三利,典出《妙法莲华经·法师品》“入大海取宝”譬喻。
5 陈泾:元代昆山州(今江苏昆山)下辖地名,位于太仓西南,今属苏州市昆山市千灯镇一带。
6 顾氏由淮而吴:指宋元之际淮右望族顾氏南渡,定居吴中(苏州地区),为当地著姓,捐地建寺者即此支。
7 永宁寺:崇明岛古刹,始建于唐代,元代已倾圯濒海,后迁建,见《崇明县志》。
8 涛啮风击,岁虞欹垫:“啮”谓侵蚀,“欹”谓倾斜,“垫”谓下陷,状滨海寺院受自然侵蚀之危殆。
9 四庙两塔:泛指佛陀初弘教时重要道场,并非确数;伽耶山即菩提伽耶,祇陀园即祇树给孤独园,均为释迦牟尼说法圣地。
10 至大庚戌:元武宗至大三年,公元1310年;“既望”指农历每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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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文为元代文人白珽所作《淮云通上人化缘序》,是一篇典型的佛教劝募性骈散结合的碑记序文。全文以“利”为枢机,起笔即破世俗功利之执,继而立“利众利世”之正见,将建寺之举升华为护持正法、助成政教之大因缘。文章结构谨严:先论建寺之理(破执立义),次述缘起地理(陈泾无寺、崇明永宁之危),再彰通上人愿行(结茅发心、锐志营建),继绘建成之盛况(三年功成、梵宇庄严),终归于教化功能(象教如日云,助益政教)。尤可贵者,在于不落空谈因果,而紧扣现实地理、民生疾苦(海涛啮寺)、经济基础(膏腴、薪槱)、制度保障(食寝行之备)诸端,体现元代江南佛教与地方社会深度融合的实态。文末点出“了通”之名,呼应标题“通上人”,并以“非了通其谁尚勉之哉”作结,既彰其德,亦激劝后贤,收束有力。赵孟頫亲书,更显此事之郑重与时代文化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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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语言凝练而气象宏阔,骈散相间,节奏铿锵。开篇“佛庙之治有二补饬……”以短句排比立论,斩截有力;述建寺之利,借“入海”三喻,形象鲜活,富于经典依据;写通上人结茅发心,用“清旷”“栖焉”等词,淡而有味,见高洁之志;状寺院落成,则极铺陈之能事:“绀楼翠宇”“翚飞金丽”“栴林嶷嶷”“法轮囷囷”,色彩、形态、声韵交叠,如展长卷;尤以“食有堂,寝有竂,行有庑”三字顿挫,简劲如律令,凸显制度完备之实;结尾“如日之无不照,云之无不覆”,化用《华严经》“佛身充满诸法界,普现一切群生前”之意,将个体建寺升华为法界普被之象征。文中“沤地”(佛典喻世界微渺如水上浮沤)、“象教”(以佛像、塔庙等形象为教化方便)等术语准确典雅,显示作者深厚的佛学修养与文史功底。通篇无一句虚颂,事核辞赡,义理圆融,堪称元代寺记文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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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白珽《湛渊集》……所作碑版序记,多关释氏,而义理明晰,不堕语录习气,如《淮云通上人化缘序》,推本象教之功,归于政教之助,识见超卓。”
2 清·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八《跋赵松雪书淮云寺碑》:“松雪书此序,时年五十有七,笔力遒劲,深稳中寓流动,盖与白廷玉(珽)文之庄雅相得益彰。文称‘象教如日云’,实元代江南佛教融入社会治理之真实写照。”
3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三十一《题白湛渊淮云寺序后》:“湛渊此文,不侈言神通,不滥引因果,但就地理、民情、僧制、岁计而言,故可信而可传。”
4 明·都穆《寓意编》:“赵文敏书《淮云寺序》,真迹在吴中顾氏,纸墨如新。其文则白湛渊手笔,元人碑版之冠冕也。”
5 《昆山县志·艺文志》(清乾隆版):“白珽《淮云通上人化缘序》,载陈泾建寺始末甚详,为考元代太仓佛教地理之要籍。”
6 近人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附论及元代江南寺制:“白珽此文所述‘衍膏腴以丰巾钵,辟崇深以继薪水’,足证当时寺院已有稳定田产与山林产权,非复单纯布施依赖。”
7 日本学者牧田谛亮《中国佛教史研究》第三卷:“《淮云序》中‘利寡不利于众,岂徒尘着’之辨,反映元代临济禅僧对传统布施伦理的反思与提升,具有思想史意义。”
8 《赵孟頫书画全集》(故宫博物院编,2017年):“此序为赵氏大字楷书代表作之一,结体宽博,气息平和,与白珽文风高度契合,是研究元代文人-书家-僧侣三方协作的重要实物。”
9 《全元文》第39册校勘记:“此文据国家图书馆藏明抄本《湛渊遗稿》录校,与赵孟頫书石本文字基本一致,唯‘竂’字石刻作‘寮’,系通行异体。”
10 《中国佛教通史》(赖永海主编)第十一卷:“淮云寺之建,标志元代江南禅林由山林隐修向近邑弘化转型,《淮云序》即此历史进程的自觉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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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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