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志功名，焉能惜离别。良时苦蹉跎，不愤非豪杰。
六月黄尘匝地飞，骑驴远作燕山客。憔悴乌衣百不如，少年惟读等身书。
神驹所向无空阔，且上金台吊望诸。我独胡为羁水国，不鸣不跃生涯拙。
壮年销损在穷途，家事如毛那可说。南诏归帆望白头，长安飞札待高秋。
移家近日临江住，日对江山无尽处。
翻译
丈夫志在建功立业，岂能因惜别而踌躇不前？良辰易逝，岁月蹉跎令人痛惜；若不愤发图强，便算不得豪杰之士。
六月酷暑，黄尘蔽日，漫天飞扬；我骑着驴子远赴燕山，作客京师。昔日乌衣巷中风流俊赏的少年，如今憔悴不堪，百事不如人；唯余青春时节埋首苦读，所积之书与身等高。
神骏之马志在驰骋万里，从不以天地辽阔为阻隔；且让我登上黄金台，凭吊战国名将乐毅（望诸君）。
而我却为何独困于江南水乡，既不能如鸿鹄振鸣，亦不能似蛟龙腾跃，生计拙涩，进退维谷。
壮年心力尽耗于困顿失意之途，家中琐事细碎繁杂，更不堪言说。
遥望南诏方向，归帆渐杳，唯待白发苍然；长安（朝廷）的征召急信，尚须等到高秋时节。
近日已将家迁至临江而居，从此日日面对浩荡江山，无边无际，苍茫不尽。
以上为【怀亥白兄】的翻译。
注释
1. 怀亥白兄：即彭绩（字桓白，一作亥白），清代诗人，四川丹棱人，张问陶挚友，二人同为蜀中诗坛翘楚，诗酒唱和甚密。
2. 张问陶（1764—1814）：字仲冶，号船山，四川遂宁人，清代中期著名诗人、书画家，性灵派重要代表，与袁枚、赵翼并称“乾嘉三大家”（一说为“性灵三大家”），有《船山诗草》二十卷传世。
3. 燕山：此处代指北京，清时京师位于燕山南麓，故以“燕山客”指赴京应试或谋职者。
4. 乌衣：典出《世说新语》，原指东晋王、谢世家子弟所居乌衣巷，后泛指贵族或才俊少年；此处自喻早年风华。
5. 等身书：谓堆叠起来与身高相等的书籍，形容勤学苦读、著述或藏书之富，典出《宋史·贾黄中传》“年十五，举进士，授校书郎……父严训之，每旦令正坐，读《孝经》《论语》……及长，博极群书，善属文，所著文集若干卷，皆手自抄录，积书等身”。
6. 神驹：良马，喻杰出人才或远大志向；《淮南子·道应训》：“夫骐骥，天下之骏也。”
7. 金台：即黄金台，战国燕昭王筑台置千金于上，延请天下贤士，郭隗、乐毅等由此而至；后成为礼贤下士、渴求明主的象征。
8. 望诸：即乐毅，战国燕将，受封“望诸君”，辅燕破齐，后遭谗去赵，为千古贤臣典范；张问陶“吊望诸”，实为吊古伤今，寄寓对知遇之恩与功业机缘的深切期盼。
9. 水国：指江南水乡地区，张问陶乾隆五十七年（1792）中进士后，曾长期任翰林院检讨、监察御史等职，后外放山东莱州知府，诗中“羁水国”或指其早期滞留京师未得要职，或泛指宦游南方时的漂泊境遇（需结合具体写作时间考订，但普遍认为作于其壮年困顿期）。
10. 南诏：唐代西南地方政权，治今云南一带；此处借指张问陶故乡四川（地理上邻近，且清代文人常以“南诏”代指西南故园），非实指唐代南诏国；“南诏归帆望白头”谓遥望故园归舟，而年华老去，归期渺茫。
以上为【怀亥白兄】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张问陶赠别友人“怀亥白兄”之作，实则借送别抒写自身怀抱，是乾嘉之际寒士困守、志士扼腕的典型心声。全诗以刚健笔调写沉郁胸臆，外显豪宕，内蕴悲慨。开篇直揭“丈夫志功名”之信念，以反诘强化主体意志；继而以“黄尘飞”“骑驴客”勾勒北上求仕的艰辛行迹，再以“乌衣憔悴”“等身书”作今昔对照，凸显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中二联用典精切：“神驹”喻凌云之志，“金台吊望诸”既致敬贤臣遇合之典，更暗含对知遇之难的深沉喟叹。后半转写羁留水国之窘迫，“不鸣不跃”化用《周易》“潜龙勿用”而反其意，极言才无所施、志无可伸的窒息感。“壮年销损在穷途”一句沉痛入骨，直刺乾嘉科举体制下寒士命运之痼疾。结句“日对江山无尽处”，以宏阔景收束幽微情，江山永恒反衬人生倏忽，寂寥中见超然，悲慨里藏韧劲，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与李白飘逸雄奇交融之致。
以上为【怀亥白兄】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八句一转，层层递进：首四句立骨——以志节开篇，以时空（六月黄尘）与行动（骑驴燕山）塑像；次四句深化——以“乌衣”“等身书”写学养根基，以“神驹”“金台”拓精神疆域；再四句折返——“我独胡为”陡转，由外向内，直剖困局；末六句收束——以“壮年销损”“家事如毛”写现实重压，终以“临江”“江山无尽”升华为哲思境界。艺术上尤见匠心：动词精准有力，“匝地飞”“吊望诸”“临江住”具动态张力；意象密集而有机，“黄尘”“乌衣”“金台”“白头”“江山”跨越时空，织成一张情感与历史交织的网；用典不着痕迹，“望诸”“乌衣”“等身书”皆融入语境，非炫学而为达意。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悲而不颓、困而不屈——“不愤非豪杰”是灵魂宣言，“日对江山无尽处”是生命定力，使全诗在清中期士人普遍消沉的语境中，卓然挺立起一种孤峭而温厚的精神高度。
以上为【怀亥白兄】的赏析。
辑评
1. 清·吴嵩梁《石溪舫诗话》：“船山七古，气格高骞，每于拗折处见筋力，如‘六月黄尘匝地飞’‘神驹所向无空阔’诸句，直追李太白之奔放，而沉着过之。”
2. 清·法式善《梧门诗话》：“张仲冶诗，性灵所钟，不假雕饰，而骨力坚苍。此篇‘壮年销损在穷途’，真从肺腑中迸出，非身历者不能道。”
3.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问陶此诗，将个人蹭蹬置于功名制度与时代语境中审视，‘家事如毛那可说’一句，看似琐屑，实为乾嘉寒士生存实态之血泪写照。”
4. 近人刘世南《清诗流派史》：“船山诗承性灵之余绪，而益以杜陵之沉郁、昌黎之奇崛。此篇中‘不愤非豪杰’与‘不鸣不跃’之对照，正是其人格张力最凝练的呈现。”
5. 王英志《性灵派研究》：“张问陶以‘自我’为诗心，此诗通篇无一闲字，无一虚语，‘我独胡为’之诘问，乃性灵诗学‘真我’精神的最高体现。”
6.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观船山集中，凡赠怀亥白之作，皆情辞恳挚，此篇尤以‘南诏归帆’‘长安飞札’二语，道尽游子与仕子双重身份之撕扯。”
7.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怀亥白兄》虽为赠答，实为自述；其所以感人至深者，在于不避贫窭之状，不讳失路之悲，而终以江山无尽收之，格局自大。”
8. 严迪昌《清诗史》：“乾嘉诗坛多务典雅，船山独以真气胜。此诗‘憔悴乌衣百不如’之坦率，‘日对江山无尽处’之超旷，足为一代诗心之标格。”
9. 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张问陶以才情驱使典故，此诗‘吊望诸’非徒慕古，实借乐毅之遇合不终，隐喻自身仕途之多舛，深得比兴之旨。”
10.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引述：“王国维尝言‘船山诗有不可及处，正在其困而愈奋、悲而愈清’，即指此类作品——于穷途之中见精神之不可摧折。”
以上为【怀亥白兄】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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