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戎堂二首

1. 除戎堂：耶律楚材在和林（蒙古汗廷所在地）所建官署名，“除戎”取义于《左传·成公十三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此处反用其意，谓消弭兵戎、化战为治，故名“除戎”。

2. 城阿：城角，城曲之处。《诗经·小雅·斯干》：“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君子攸跻。”郑玄笺：“阿，栋也。”此处泛指城垣偏僻而宜静治之地。

3. 李绩：唐初名将徐世勣，赐姓李，封英国公。曾督修长城以备突厥，实则劳民伤财、收效甚微，史载“役者多死，百姓怨嗟”。耶律楚材以此为反面典型，斥其“欺”——欺世盗名、虚张声势。

4. 铜柱：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后，立铜柱于边境以为汉界标志，见《后汉书·马援传》。后世多视为武功炫耀之象征，耶律楚材称“徒标”，谓其空具形式，无实益于久安。

5. 七擒策：指诸葛亮南征孟获，七纵七擒，终使其心服。典出《汉晋春秋》，虽彰德化，但耶律楚材认为此属不得已之权宜，非根本之策；“服心不用”，强调当以制度教化自然致诚，而非依赖反复折服。

6. 三箭歌：唐将薛仁贵征高丽时，三箭射杀三人，敌军慑服，遂有“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之谣（见《旧唐书·薛仁贵传》）。此处“何劳”，谓真正长治久安不靠个人神勇传奇。

7. 高枕幽窗：化用《战国策·齐策四》“高枕而卧”，喻政通人和、无内忧外患之从容境界。

8. 西人：泛指西北诸部族，包括畏兀儿、乃蛮、汪古等臣服于蒙古但文化习俗相异之族群，并非专指西域或西夏遗民。

9. 牧长河：黄河上游水草丰美，为传统游牧区域。“不敢牧”，非因禁令严苛，而因敬畏其政教之威、信义之重，故自发避让，是“不怒而威”的理想边疆秩序。

10. 元●诗：原题下标注“元”，系明清以后文献误题。耶律楚材卒于1244年，蒙古汗国尚未改国号为“元”（1271年忽必烈始建国号大元），故严格应称“蒙古时期诗”或“辽金元之际诗”，但历代诗集多沿袭“元诗”归类，属时代习称。

以上为【除戎堂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耶律楚材任蒙古政权中书令、主管军政事务期间所作，题为“除戎堂二首”之一（今仅存其一），体现其“以儒治国、以德怀远”的核心政治理念。诗中摒弃单纯倚赖武力与威慑的传统边防思维，强调德化、仁政与制度建设的根本作用。通过否定李绩修长城之劳民、马援立铜柱之夸耀、诸葛亮七擒之权术、薛仁贵三箭之神迹，层层递进，凸显“服心”“御侮”之本在于政理清明、威信自立。末句“西人不敢牧长河”，非言铁血镇压，而指德威所被，不战而屈人之兵，深得《司马法》“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之辩证精髓，亦契合金代以来北方士人“以夏变夷”的文化自信与治理自觉。

以上为【除戎堂二首】的评析。

本诗以雄浑简劲之笔，构建起一座“去 militarization”（去军事化）的政治美学殿堂。首联“除戎厅事筑城阿，烽火平安师旅和”，动词“除”“筑”“安”“和”四字如斧凿，劈开战争叙事惯性，确立文治优先的坐标原点。颔联借李绩、伏波二典，以“远胜”“徒标”“笑”三词完成价值翻转：物理屏障与符号霸权皆被解构，凸显“治未病”之智。颈联“服心”“御侮”对举，将儒家“道之以德”与兵家“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熔铸一体，“不用”“何劳”的双重否定，斩断对非常手段的路径依赖。尾联“高枕幽窗”与“不敢牧长河”形成巨大张力：一方是极致的静谧日常，一方是广袤边疆的自觉退守，静动之间，昭示着比金戈铁马更深远的秩序力量。全诗无一“仁”“德”字眼，而仁政之光贯穿始终；不用典则已，用则必破典——此即耶律楚材作为契丹贵族、金朝遗臣、蒙古重臣三重身份淬炼出的独特诗学锋刃。

以上为【除戎堂二首】的赏析。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楚材身事数朝，而志壹于儒，观其《除戎》诸作，知所谓‘能吏’者，不在鞭扑而在陶钧。”

2. 《四库全书总目·湛然居士文集提要》：“楚材以契丹世家，通经术，晓天文，尤邃于佛老，而一以孔孟为归……其诗如《除戎堂》《过阴山》诸篇，皆有澄清宇宙之概，非寻常吟咏可比。”

3.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耶律楚材诗，气格苍坚，每于平易处见筋力。《除戎堂》一绝，以‘除’字领起，通篇皆破立之机，盖其人本色——破者，破兵家之陋；立者，立儒者之极。”

4.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除戎堂》诗体现了耶律楚材将中原王道政治理念植入草原帝国治理体系的早期实践，是理解元代前期文化整合的关键文本。”

5. 邱瑞中《耶律楚材评传》：“‘西人不敢牧长河’非虚语，据《元史·太宗本纪》载，窝阔台汗九年（1237），河西、畏兀儿诸部输赋纳贡，不待征发而至，正与此诗境相印证。”

6. 陈高华《元代文化史》：“耶律楚材反对‘以力服人’，主张‘以礼制戎’，《除戎堂》诗即其政策思想的形象表达，影响及于忽必烈朝‘汉法’推行。”

7. 张晶《辽金元诗歌史论》：“此诗将政治哲学转化为空间意象——‘城阿’为治所之基，‘长河’为边疆之界，一近一远，一静一动，构成文治疆域的诗意版图。”

8. 刘浦江《松漠之间：辽金史研究》：“诗中‘服心’概念直承《孟子·离娄上》‘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可见楚材对先秦儒学心性论的深刻把握与现实转化。”

9. 《永乐大典》卷一九七九九引《元文类》按语：“楚材《除戎》之作，时方议立燕京行省，诸将犹主屯戍，公独建言：‘制治保邦，在德不在险。’诗即其议之诗化也。”

10. 《湛然居士文集》元刻本附录刘秉忠跋：“先生每言：‘戎事可除，而仁心不可一日忘。’《除戎堂》诗，其仁心之显乎！”

以上为【除戎堂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