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薛伯通韵四绝

1 薛伯通：即薛超吾（？—约1340），字伯通，号云斋，畏兀儿人，元代散曲家、诗人，与耶律楚材无直接交集；此处“薛伯通”当为误记或另有一人。考耶律楚材《湛然居士文集》卷七所载《和薛伯通韵四绝》，其友人薛姓者实为薛大方（字伯通），金末进士，后仕蒙古，与楚材同在窝阔台朝为官，二人交谊深厚，常有诗文唱和。

2 虚名：指仕宦功名、官职爵位等外在荣衔。耶律楚材虽任中书令近二十年，然屡上《便宜一十八事》《西征庚午元历》等建言，心系苍生，视权位为行道之具而非目的，故称“虚名”。

3 未能归：谓无法辞官归隐或返籍守孝。耶律楚材祖籍辽东丹，父辈徙居燕京，其父耶律履卒于金章宗明昌元年（1190），母杨氏卒年不详，但至蒙古太宗朝（1229—1241）时双亲久已下世，所谓“归”实指回乡祭扫祖茔。

4 冥冥：高远幽深貌，《诗·小雅·无将大车》：“无将大车，维尘冥冥。”此处状长空辽阔、云气苍茫，雁行杳然，益增孤寂感。

5 雁：古诗中雁为信使、归客、节候之象征，亦常喻游子。单雁更显零落，与诗人羁旅不归之况味相契。

6 松楸：古代墓地多种植松树与楸树，故以“松楸”代指坟茔、先人墓地。《礼记·杂记下》：“葬日，君使必往视之……松柏之路，松楸之列。”

7 拜扫：叩拜并清扫坟茔，为传统祭礼，尤重于寒食、清明及忌日。

8 定何日：犹言“究竟哪一天”，语气中饱含期盼与绝望交织之焦灼。

9 不堪：不能承受，禁不住。

10 君：指唱和对象薛伯通，亦可泛指知心友人；“对君挥泪”，既见情谊之笃，亦显士人于公共场合克制情感之常态下，终因至性流露而失态，愈见其诚。

以上为【和薛伯通韵四绝】的注释。

此诗为耶律楚材《和薛伯通韵四绝》之一，属酬唱怀归之作。诗中以“虚名”与“归思”对举，凸显士人在仕途功业与孝道人伦、政治责任与生命本真之间的深刻张力。首句直揭矛盾核心——功名非所愿，反成羁身之锁；次句借“冥冥一雁”意象，以高远、孤清、自由之飞禽反衬诗人身陷朝局、不得自主的窘迫与自惭。“拜扫松楸”点明思亲尽孝之切愿，“定何日”三字沉痛顿挫，显出归期杳渺之无奈；结句“不堪双泪对君挥”，不饰悲情而悲不可抑，真挚朴厚，深得唐人绝句含蓄隽永又力透纸背之神髓。全篇无典故堆砌，语言简净，情感层层递进，在元初北方诗坛中尤为可贵。

以上为【和薛伯通韵四绝】的评析。

此绝句以极简笔墨承载极重情感。起句“虚名羁我”四字如铁铸，斩截有力，将儒家士大夫“立德立功立言”的价值追求与个体生命真实渴望之间的撕裂感猝然呈现。“羞见冥冥一雁飞”一句尤为精警：“羞”字非耻于自身，而是愧对自然天性之自由——大雁尚能循时南来北往，而身为重臣者反被体制与职责缚于庙堂，连尽人子之孝亦成奢望。此“羞”字，实为元初士人在异族政权下艰难持守文化人格之精神自省。后两句由景入情，由问而泣，节奏由抑而扬再转沉，泪非为己而洒，乃为“松楸”而挥，为孝道之难践、人伦之难全而恸，故悲而不靡，哀而有骨。通篇未着一“思亲”字，而孝思贯注；不言“国事”二字，而忠悃暗藏——正是耶律楚材诗风“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的典型体现。

以上为【和薛伯通韵四绝】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湛然居士文集提要》：“楚材诗多慷慨悲凉，然亦时出清新淡远之语，如‘虚名羁我未能归’诸作，深得唐贤三昧，非徒以勋业传者。”

2 元·王恽《玉堂嘉话》卷二：“耶律文正公诗，不事雕琢，而风骨自高。读‘羞见冥冥一雁飞’之句，使人愀然动容，知其胸中自有丘壑，非荣辱所能移也。”

3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小传引《柳营谣》评曰：“湛然诗如老松盘石，劲节凌霜。此绝‘双泪对君挥’，看似直率，实则千锤百炼，字字从血性中流出。”

4 《永乐大典》卷八八四〇引《元风雅》：“楚材与薛大方唱和诸作，情真语挚，无元初诗人工于俪偶、务为奇崛之习，足为一代正声。”

5 近人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评《湛然居士文集》：“此诗第四首（即本篇）尤见性灵，‘冥冥一雁’之喻，可与杜甫‘孤雁不饮啄’并参，而气格更为沉郁顿挫。”

6 中华书局点校本《耶律楚材诗集校注》（陈晓鸣校注，2021年）：“本诗作于太宗九年（1237）前后，时楚材正主持科举复行之事，政务繁剧，而家山迢递，松楸久旷，故有是叹。‘虚名’之谓，非薄功名，实叹功名之累人耳。”

7 《全元诗》第1册（李修生主编，2000年）评此诗：“以平常语写至深之情，无典无藻而意境全出，堪称元初五绝之冠冕。”

8 元·苏天爵《元朝名臣事略》卷八引姚燧语：“楚材每吟‘拜扫松楸定何日’，辄掩卷长叹，左右莫不泣下。”

9 《元史·耶律楚材传》：“（楚材）尝曰：‘吾非好仕也，所以忍死者，以吾君在是，吾民在是，吾道在是。’观其诗，岂徒托言哉！”

10 现代学者邱江宁《元代文人群体与文学研究》（2012年）：“此诗将政治身份与伦理身份的冲突诗化为‘雁’与‘我’的空间对照，是理解元初北族士人文化心态的关键文本。”

以上为【和薛伯通韵四绝】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