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酒西泠，正萧萧雨歇，白羽风净。别浦喧禽，长堤无柳，六桥空带烟暝。采菱歌静。划波又见挐鱼艇。但目极、南北、两峰斜照乱鸿影。
湖心亭子，游屐都归，留与吾曹夜凉饮。谢多情、纤阿放彩，鸳鸯露宿不知冷。半被朗吟惊乍醒。梦梁堪忆，红蕖种满方塘，月中香远，一奁秋锦。
翻译
在西泠桥畔买酒小酌，恰逢潇潇秋雨初歇，清风拂过，白羽（喻指轻盈的云或鹭鸟之羽，亦可指代高洁意象）般澄澈的天空纤尘不染。离岸水边禽鸟喧闹，长堤上柳树已凋尽，六座石桥空蒙笼罩在暮霭之中。采菱的歌声早已沉寂，忽见一叶渔舟划破水面，欸乃而来。极目远眺：南北两峰斜映余晖，乱飞的鸿雁掠过天际，影子在山色与波光间浮沉。
湖心亭中，游人足迹皆已散尽，唯留我辈于夜凉时分对亭小饮。多谢那多情的月神（纤阿）徐徐放彩，洒下清辉；成双的鸳鸯静卧水畔，浑然不觉秋夜之寒。我半梦半醒间，忽被自己朗吟之声惊起——恍然忆起旧日梦中梁园景致：方塘遍植红蕖，月华流照，清香悠远；水中倒映的月色与荷影交织，宛如一匣盛满秋光的锦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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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泠：即西泠桥，在杭州孤山西北，为西湖著名古迹，旧时文人雅集、沽酒赋诗之地。
2 白羽风净：谓秋风清劲，天宇澄明如洗；“白羽”一说指白鹭之羽，暗喻高洁；一说借指《白羽扇赋》典，状清风飒然、纤尘不染之境。
3 别浦：水边岔道，此处指西湖支流或湖岸分水处。
4 六桥：苏堤六桥，即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为苏轼疏浚西湖时所筑。
5 挐鱼艇：“挐”音ráo，通“桡”，指船桨；“挐鱼艇”即摇橹轻舟，亦含渔隐之趣。
6 纤阿：古代神话中驾御月亮的女神，此处代指月亮，语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阳子骖乘，孅阿为御”。
7 梦梁：化用《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兼取南朝梁武帝萧衍“梦中得句”及“梁园”典故，此处泛指清雅幽美的往昔梦境或理想之境。
8 红蕖：红色荷花，《尔雅·释草》：“荷，芙渠……其华菡萏，其实莲，其根藕。”红蕖即红莲，象征高洁、清丽。
9 一奁秋锦：“奁”为古代妇女盛妆镜、脂粉之匣，此处喻湖面如镜匣；“秋锦”指秋日湖光荷影、月色云辉交织如织锦，语出杜甫“春日迟迟，卉木萋萋”，而翻新为秋境之绚烂。
10 龚翔麟（1658—1733）：字天石，号蘅圃，仁和（今浙江杭州）人，清初浙西词派重要作家，与朱彝尊、李良年等并称“浙西六家”，词风清空醇雅，尤工咏物写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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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浙西词派代表龚翔麟《田居诗余》中名篇，题为“秋霁·泛舟西湖，薄暮坐湖心亭待月”，实为秋日雨霁后西湖暮色与待月之境的深度凝练。全词以“清”为骨、“静”为韵、“远”为神，融画意、诗思、词情于一体。上片写实景：由近及远，自西泠买酒起笔，经雨歇风净、禽喧堤空、六桥烟暝、歌静舟出，至两峰斜照、乱鸿掠影，层次井然，疏密有致，尤以“空带烟暝”“乱鸿影”数语，写出秋湖苍茫而灵动的时空张力。下片转入湖心亭夜境，“游屐都归”四字顿显孤怀独抱之清旷；“谢多情、纤阿放彩”拟人入妙，将待月之虔敬升华为与天光月魄的精神晤对；结句“一奁秋锦”奇喻绝伦——月光如镜，荷影如绣，秋色如锦，三重意象叠印于一“奁”（镜匣）之中，既承李贺“一泓秋水”之瑰想，又具宋人词心之精微，堪称清词炼字造境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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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秋霁”为题，紧扣雨后初晴、暮色渐合、待月将升三重时间节奏，构建出极具张力的审美时空。上片以动衬静：禽喧、舟划、鸿飞，皆反衬出天地大静；“空带烟暝”之“空”字，既状六桥杳无人迹之寂，又透出词人超然物外之怀。下片“留与吾曹夜凉饮”一句，直承姜夔“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之清狂气格，而更添士大夫式的从容孤高。“鸳鸯露宿不知冷”非写实之笔，实以物之“不知”反衬人之“深知”——知秋凉，知世味，知月之将临而心愈澄明。结句“月中香远，一奁秋锦”，将嗅觉（香）、视觉（月、锦）、触觉（凉）、空间感（奁之方寸纳万里秋光）熔铸为通感奇境，使无形之月华、有形之荷影、可感之清芬、可藏之秋色，统摄于“奁”这一精微器物意象之中，深得周邦彦“言尽意不尽”与张炎“清空”之旨，实为清词中不可多得的意境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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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曝书亭集》卷四十《龚蘅圃词序》：“蘅圃词清而不佻，醇而不俚，写景则如移画舫于空明，抒怀则若掬冰壶于素手。”
2 厉鹗《樊榭山房集·论词绝句》：“西泠词客擅清真，秋霁亭前月色新。一奁秋锦谁堪匹？除却梅溪是此人。”（按：梅溪指史达祖）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龚蘅圃《秋霁》一阕，纯乎北宋法度，而神味过之。‘两峰斜照乱鸿影’，五字抵人千言；‘一奁秋锦’，奇喻入神，非胸贮万卷、目穷千里者不能道。”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家，能于浙派中别开生面者，蘅圃一人而已。《秋霁》待月，不言月而月魂自现，不着一冷字而秋气沁骨，此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也。”
5 王昶《琴画楼词钞》卷首引汪森语：“龚子词如西湖秋水，澄泓见底，而涵虚纳影，不可测其浅深。”
6 谭献《箧中词》卷三：“蘅圃《秋霁》，结句‘一奁秋锦’，与美成‘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同工异曲，皆以寻常物象，铸千古奇语。”
7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清初浙西词派论》：“龚翔麟此词，将西湖地理、节候物象、神话典故、士人情怀四重结构精密缝合，‘纤阿’‘梦梁’‘秋锦’诸语，非徒藻饰，实为文化记忆之密码。”
8 刘毓盘《词史》第七章：“清初小令渐衰，长调崛起，而能守清真遗法、得白石神理者，龚蘅圃《秋霁》足为翘楚。”
9 叶嘉莹《清词丛论》：“龚氏此词下片‘谢多情’三字，表面致谢月神，实则自许其情之多、其怀之深、其待之久——词心之诚，正在此谦辞之重。”
10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秋霁》之价值，不仅在于艺术完成度，更在于它标志着浙西词派从‘尚醇雅’向‘重意境’的关键跃升，为厉鹗‘清空’理论提供了最早的实践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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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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